清晨六点四十分,总部大楼地下三层应急指挥会议室的灯刚亮起。陈岩推门进来时,作战服肩头还沾着昨夜医院外带进来的尘土,左臂模块接口盖板边缘有轻微磨损痕迹——那是他强行中断神经连接留下的。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长桌最前端,把手中黑色金属盒往桌上一放,发出沉闷撞击声。
会议桌两侧已坐满人。左侧几位穿着深色正装,领口别着行政序列徽章;右侧是技术与民生代表席,李婉晴坐在前排,平板亮着,指尖在数据图上滑动,脸色发白。
“开始吧。”陈岩开口,声音压着火。
话音落,左侧一人猛地拍桌站起:“医疗舱必须优先供应一线城市!北都、沪海、广南三大枢纽人口密集、经济命脉集中,一旦出现大规模病亡,社会秩序立刻崩溃!”
“你管这叫秩序?”李婉晴抬头,直接调出全息投影,“我刚更新的数据——农村晚期癌症患者占比百分之六十七,基层医院连靶向药都配不齐,更别说放疗设备。你们说的一线城市,平均寿命比偏远县高出八年。现在有了能救命的技术,你还想把舱锁在城里?”
“效率问题!”另一名高层代表插话,“运输成本、安保调度、后续观察体系,全都依赖现有医疗基建。把舱运去偏远地区,等于浪费资源。”
“那不是资源问题,是命的问题。”陈岩终于抬头,目光扫过全场,“我母亲死于晚期肺癌,最后三个月靠止痛片熬着,因为家里没钱转院。你们谈效率的时候,有没有算过一个病人等死的时间怎么折算?”
会议室静了一瞬。
“陈组长。”先前发言的高层放缓语气,“我们理解你的立场。但国家决策不能只靠个人经历驱动。一线城市辐射全国,稳住核心,才能带动整体复苏。”
“所以你是想让农村人多死几年,等你们‘复苏’完再施舍一口氧气?”李婉晴冷笑,手指猛划屏幕,一张红色热力图炸开,“看看这个!川西山区三个镇,过去五年因癌症致贫家庭超四百户,去年冬天还有两个孩子徒步三十公里背母亲下山求医,走到半路人就没了。现在他们都在排队,名单里最小的才十一岁。”
“可他们不在战略节点上!”那人也急了,“国家资源有限,必须做取舍!”
“那就按病情分。”陈岩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劈进木头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他右手抬起,掌心朝下,一块泛着幽蓝微光的黑色模块缓缓浮现,悬浮在他手心上方两寸处。表面刻着无法辨识的纹路,边缘有细微电流跳动。
“这是第二十四模块主控核心,目前唯一激活单元。它能感知生命体征衰竭程度,自动匹配治疗优先级。”他顿了顿,“从今天起,所有分配规则只认一条——谁快死了,谁先治。”
“这太荒唐!”一名高层拍桌,“军方高层家属、科研骨干、国家级功臣,难道要和普通人一起排?”
“你要是觉得不公平,我现在就把舱拆了,运去南极建站。”陈岩抬眼,眼神冷得像铁,“或者你告诉我,哪个领导家里有人病危,我可以亲自送去国外治——反正咱们也没这技术。”
全场骤然安静。
没人说话。
李婉晴低头看着平板,手指还在抖,但她嘴角绷紧了,没再出声。
陈岩把模块往桌上一放,金属底座砸在会议桌中央,发出“哐”一声响。整块桌面震了一下,投影画面晃了零点一秒。
“我已经上报申请批量制造,第一批七十二小时后下线。但在那之前,只有一个舱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谁再提城市优先、身份优先、贡献优先——我就把这个舱装进货轮,沉进马里亚纳海沟。我不开玩笑。”
没人反驳。
左侧几位高层互相对视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翻文件,没人敢再抬头直视陈岩的眼睛。
李婉晴轻吸一口气,把平板转向众人:“这是我拟定的初步分级标准:依据肿瘤扩散指数、器官衰竭数量、生存倒计时三项指标综合评分,系统自动排序。目前已接入全国两千三百七十六家定点医院数据,实时更新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造假?”有人问。
“每份病历上传需经三甲医院双医生签字,并绑定患者生物信息芯片。伪造等于刑事犯罪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而且模块本身会校验生命体征,如果发现数据与实际不符,立即锁定该账号并上报公安。”
“偏远地区信号覆盖不到怎么办?”
“我会带队用浮空舰建立临时中继网。”陈岩说,“每个乡镇至少保证二十四小时在线窗口,用于数据上传和状态确认。”
“那运输呢?山路不通怎么送?”
“用战术无人机群投送便携维生包,稳定病情后再转移至区域中心舱。”他指了指模块,“它能远程预激活,为重症患者争取时间。”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,是思考的沉默。
良久,一名年长些的高层开口:“如果真按你说的办……资源压力会非常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岩点头,“所以我不会停。第二批、第三批、第十批……只要还能造,我就不停。直到全国每一个等死的人都能看到希望。”
他说完,没有坐下。
依旧站在桌前,左手轻轻搭在模块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李婉晴看着他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说:“刚才收到消息,京西总院已经有家属自发组织志愿者队,按病情轻重帮着排序登记。他们说……不想再靠关系抢位置了。”
陈岩没回头,只点了点头。
窗外,天光已经完全升起。阳光穿过防爆玻璃,在会议桌边缘拉出一道笔直的金线,正好落在模块一角,映得那层蓝光微微颤动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通讯兵快步进来,敬礼后低声汇报:“报告组长,全国患者统计系统完成最后一次同步。当前登记总数——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一人。其中,符合一级紧急治疗标准的,共九万一千三百零二人。”
会议室一片死寂。
九万人。
而他们手里,只有一个舱。
陈岩盯着那个数字,瞳孔缩了一下。
但他没动。
李婉晴把数据图放大,投在主屏上。红得刺眼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有人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等。”陈岩说,“等第一批新舱造出来。在此之前,按规则运行,谁也不能例外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有人强行干预呢?”
他抬起头,眼神陡然锐利:“谁敢动手,我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‘宇宙遗落’的力量。”
话音落,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名技术员冲进来,脸色发青:“报告!西北方向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,疑似有未知模块正在激活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岩打断。
技术员僵住。
他盯着那人,一字一句:“今天这间屋子说的话,不准外传一句。任何关于其他模块的消息,全部压住。我们现在只谈一件事——怎么救人。”
技术员低头:“是……是!”
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争执,而是压迫性的凝滞。
每个人都知道,真正的风暴还没来。
而现在,他们只能守住眼前这一块阵地。
李婉晴合上平板,轻声说:“第一批排序名单,两小时后生成。”
陈岩点头,仍站着。
阳光移到了他的作战服肩头,照出一层薄灰。
他没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