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灯是冷白色的,照在金属台面上泛着哑光。陈岩站在最角落的位置,背靠着墙,手里握着一枚黑匣子。它不重,表面也没有纹路,和他从工地踢出来的第一块模块一模一样。可他知道,这东西能撬动文明。
他刚从指挥中心过来,脚步没停,直接穿过了三道安检门。走廊里只有他的靴子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踩在自己心跳上。现在他不动了,手指摩挲着模块边缘,指腹蹭过一道细微的划痕——那是他在第九次任务中被熔岩溅到留下的。
“考核场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干得像沙砾摩擦,“为什么选地球?”
话音落进空气里,没人接。整个B3区分析大厅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。远处操作台前,张兆伦正低头看数据屏,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,右手捏着一支试管,指节用力到发青。
陈岩没抬头。他盯着模块,脑子里全是那幅画面:星空中的环形结构,光束锁住地球,进度条一样的红色刻度缓缓推进。不是特效,不是伪造。那种空间比例、能量波动频率、坐标偏移量……全是他亲手记录过的东西。模块激活时的蓝光,和影像里的光束,波长一致。
他想起第一次用反重力引擎模块浮起半米高时,脚底传来的失重感。那时候他还以为只是捡了个高科技零件。后来才知道,每一个模块出现的位置都有规律——地震带边缘、古文明遗址下方、地磁异常点。像是被人故意埋下的种子。
“不是自然遗落。”他喃喃,“是投放。”
“臭小子!”张兆伦猛地摔了试管,玻璃碴子溅了一地,“又想这些没用的!你当这是哲学课?现在模块能量读数不稳,第三十七号样本已经开始衰变,再不想办法稳定共振频率,明天早上全国医疗舱就得停摆!”
陈岩这才抬眼。
老张站在主控台前,眉头拧成疙瘩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助手想上前打扫,被他挥手赶开。他抓起另一支试管,手有点抖,但还是把试剂倒了进去。
“我知道问题在哪。”陈岩说。
“那你站那儿干什么?过来调参数!”
“我在想源头。”陈岩没动,“我们拿到的每一个模块,都是别人设计好的测试题。二十三个了,全都在解决人类现有的危机——交通、医疗、能源、历史断层。像是一场考试,题目一道接一道发下来,答对了给奖励,答错了……会怎样?”
张兆伦停下动作,转过身。他看着陈岩,眼神像要看透他脑袋里在转什么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他声音压低了,“你现在是特别行动组组长,不是街头算命的!手上掌握的技术能让千万人活命,你还在这儿琢磨谁出的卷子?”
“可如果这不是援助呢?”陈岩盯着他,“如果是观察?筛选?我们每解锁一个模块,是不是就在暴露一次文明水平?刚才那段影像能被放出来,说明有人早就知道这些事。他们不是敌人,也不是朋友。他们是……监考官。”
张兆伦冷笑一声:“监考官?那你告诉我,考试完了怎么样?通过了升天?没通过灭掉?荒唐!”
“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陈岩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一个工地搬砖的,一脚踢开土堆就碰见第一个模块?小雨生病那年,第二模块正好出现在城南医院地下?赵铁军护送运输队那次,第三模块偏偏落在塌方区?这些地方,本来就不该有这种东西存在。”
“巧合就是巧合!”张兆伦拍了下桌子,“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,靠撞大运翻身?我告诉你,我年轻时候研究高温超导,熬了三年才做出一片合格晶片!没有天上掉技术的事!”
“可现在有了。”陈岩声音没提高,但字字清楚,“而且只掉给我。我能看见它们,能捡到它们,还能激活。你说这是巧合?我不信。”
张兆伦喘了口气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两人对视几秒。空气僵住。
陈岩忽然笑了下,很轻,没什么情绪。“老张,你说……我们是不是宇宙的‘小白鼠’?”
张兆伦瞪着他,脸色铁青。
“你少拿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烦我!”他吼出来,“你要真觉得自己是实验品,那就别用那些技术!让病人继续等死!让城市继续堵车!让核电站自己炸去!你行不行?”
陈岩没反驳。
他知道老张为什么生气。这位院士一辈子钻研材料学,父亲因为国产设备落后治不好病死在县医院,他发誓要造出最先进的医疗系统。如今他们真的做到了,可陈岩却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意义。
“我不是要停下。”陈岩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们在跟谁赛跑。”
“你管他是谁!”张兆伦指着实验台,“你现在唯一该想的是,怎么让第三十七号模块的能量输出稳定到9.8赫兹以上!不然明天就有三百个晚期患者等不到治疗!你跟我说监考官?你去跟那些快死的人讲这个?”
陈岩闭了下眼。
他想到了妹妹小雨。上次她打电话,说自己学校附近新装了两个医疗舱试点,有个同学妈妈癌症晚期,用了不到七天就能下床吃饭。她说话时声音亮得不像话。
他也想到了老刘头。那个拾荒的老兵,在垃圾场为他引开敌人,右脸烧得不成样子,后来听说偷偷去捐了造血干细胞。
这些人不是数据,不是样本编号。他们是活生生等着被救的人。
“所以就算我们是小白鼠,”他睁开眼,声音沉下去,“也得把这一关跑完。”
张兆伦哼了一声,转身重新看向屏幕。“你现在才想明白?早干什么去了?”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划拉几下,递过来一张纸。“这是最新的共振曲线模型,你拿去比对你那个破笔记本里的数据。要是能找到匹配点,说不定能提前预判下一个模块出现位置。”
陈岩接过纸,指尖碰到纸面时顿了一下。
纸上画着一条起伏的线,旁边标注着时间、地点、能量峰值。密密麻麻,全是过去二十三个模块的信息。有些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——那是他曾独自前往、未上报的具体坐标准确值。
“你一直在整理?”他问。
“废话。”张兆伦头也不抬,“你以为我只搞材料?这些模块的出现规律,我盯了两年。每隔七十二小时会有一次微弱的空间扰动,每次持续三秒左右。位置都在北纬三十度附近。这不是随机,是节奏。”
陈岩心头一震。
他翻出自己的笔记本,快速对照。果然,在第七页、第十四页、第二十一页……都有类似的记录。当时他只当是环境干扰,随手记下,并未深究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张兆伦瞥他一眼。
“现在才懂意思。”陈岩手指按在纸上一个红圈上,“这个点,是玛雅所在的安第斯山区域。第三十八模块出现前三小时,这里有过一次扰动。”
“对。”张兆伦点头,“而且每次扰动后,模块出现的概率提升百分之六十一。不是百分百,但足够预警。”
陈岩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所以他们在定期投放。”他说,“不是随机测试,是有计划的阶段性考核。”
“随你怎么叫。”张兆伦打断他,“但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能不能接住。你要是真那么在意谁出的题,那就用答案砸回去——让更多人活下来,让国家强起来,让技术领先世界。这才是回应。”
陈岩看着他。
老人站在操作台前,背有点驼,头发花白,手里还攥着那支没盖盖子的试剂管。可眼神硬得像铁。
他知道,张兆伦不怕真相。他怕的是有人因为真相而停下脚步。
“我不会停。”陈岩说。
“那你就好好干活。”张兆伦转回屏幕,“别整天神神叨叨的。你要真有精力想这些,不如去查查为什么每次模块激活,你的脑波频率都会短暂同步到7.83赫兹——那是地球共振频率。你说,你是捡模块的人,还是……被选中的接收器?”
陈岩呼吸一顿。
这个问题,他从未对外提过。连林雪都不知道。每次模块激活时,他都会感到一瞬间的恍惚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意识。他一直以为是能量反冲。
可现在听来,更像是某种连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不知道就别瞎猜。”张兆伦敲了下键盘,“去做你该做的事。质疑可以,但不能耽误救人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陈岩,低头继续调整仪器参数。助手小心翼翼地上前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陈岩站在原地,手里仍握着那枚黑匣子。它安静地躺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可他知道,它在等待。就像一场考试,下一题随时会来。
他走到角落的金属椅前坐下,没开灯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暗。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四个字:**源模块之谜**。
笔尖停住。
他抬头望向实验室深处,目光穿过层层设备,落在那台正在运行的量子读取仪上。屏幕上,第三十七号模块的能量波形微微跳动,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。
外面没有风,也没有声音。
只有仪器滴答作响,像是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