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体都有——!”
这四个字还在空中炸响,陈默的身体已经像块石头往下砸。风灌进耳朵,呼呼地叫,但他没闭眼,反而瞪得老大,盯着地面越来越近的轮廓——青云广场那几盏老旧的路灯,正一明一灭地闪着。
他张嘴,第二句紧跟着吼出来:“吸气——抬手——转体——压掌!跟上节奏!别顺拐!”
声音像是被风撕碎了,可就在他喊出那一瞬,头顶三万六千公里外,一颗原本用于气象监测的卫星突然接收到一段加密音频。信号源正是他口袋里那本记事本边缘焊着的微型发射器——李雪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让技术组加的,说是“防你关键时刻掉链子”。
【国家应急广播系统·全球联动协议】启动。
【指令频段:全民吐纳基础版·口令序列01】
【覆盖范围:同步开启中……】
【当前接入终端:72%】
指挥中心内,王大川死死盯着主屏,手指抠着桌沿,指甲都快翻了。
“70%……73%……75%……”他嘴里念经一样报数,“妈的,西北牧区断了!云南山区也卡住!信号跳帧!重复播放三次都没人动!”
屏幕上的热力图一片红绿交错,城市中心区域密密麻麻亮起光点,代表有人正在做动作,但边疆、乡村、海上作业区大片灰暗,像被虫蛀过的叶子。
“不是设备问题。”王大川猛地拍桌,“是听不懂!普通话播一遍,老头老太太当背景音乐!”
他抄起对讲机就吼:“B组!切方言包!川渝、粤语、闽南、东北老铁版全部上线!给我轮着刷!音量拉满!不准停!”
下一秒,全国各地的广播喇叭、小区物业音响、车载收音机、甚至菜市场门口挂的二手蓝牙音箱,齐刷刷换了声儿。
“喂!各位街坊邻居!现在开始练操咯——吸气!把手慢慢举起来!对咯!莫顺拐哈!”(四川话)
“家人们注意啦!深呼吸!抬手!就像拿筷子夹肉丸子那样稳!”(粤语)
“老铁们!别刷短视频了!放下手机跟我动!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!”(东北)
某个内蒙古牧民正骑马赶羊,收音机里突然蹦出蒙语版口令,吓得马原地尥蹶子。他骂了一句,扭头就想关电源,结果听见下一句是:“呼气——下压——像压奶茶碗盖那样用力!”他愣了一下,顺手比划了一下,忽然觉得胸口一股暖流往下走,舒服得差点从马上滑下来。
“哎?这玩意儿还真灵?”他嘟囔着,真把手举起来了。
数据蹭一下跳到78%。
可还是不够。
陈默还在下坠,离地只剩百米。他感觉肺被风压得生疼,喉咙火辣辣的,润喉糖早不知飞哪儿去了。但他不能停,他知道现在全世界有几亿人正竖着耳朵等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专家讲解,不是政府通报,就是一个普通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口令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在空中猛地展开双臂,像一只扑火的鸟,吼出第三遍:
“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四!吸气抬手如捧月!呼气下压贯山河!左转腰似拨云雾!右蹬腿若劈雷火!动起来!动起来!!”
这一嗓子,不再是单纯的声音。
他整个人在自由落体中调整姿态,每一次肢体摆动都带着节奏感极强的震动频率。右手抬高时,空气被压缩成一道低频波;左脚蹬出时,冲击波顺着气流扩散。这些动作,本是他三年早操总结出来的“防顺拐八步法”,现在却成了最原始的共振信号源。
城市高楼间的缝隙里,那些原本没反应的人,突然身体一震。
有个大爷正蹲门口刷抖音,看见对面楼顶有人在空中划拉胳膊,下意识就跟着抬了下手。
一个加班程序员趴在工位上打盹,耳机里突然插播口令,迷迷糊糊抬手,结果发现肩颈“咔”一声松了。
远洋渔船上,船长叼着烟看海图,广播里传来“右蹬腿若劈雷火”,他条件反射踹了下椅子腿,结果脚底一热,连冻了五年的老寒腿都轻了几分。
【同步率:81%……85%……89%……90%!!】
王大川眼睛瞪得像要脱眶:“九——九——九十个点!还在涨!!”
屏幕上,原本零星的光点开始连成线,线织成网。先是城市主干道的路灯自动点亮,接着是居民楼的阳台灯、商铺招牌、地铁站照明、高速路指示牌……所有能通电发光的东西,全都亮了。
不,不是“亮了”。
是**同时亮起**。
一秒之内,全球灯光齐刷刷睁开眼,像一张横跨大陆的巨网被瞬间激活。北极圈内的小镇、撒哈拉沙漠边缘的村落、太平洋孤岛上的灯塔……全都在同一帧时间里迸发出光芒。
光网成型。
无数普通人站在窗前、街头、屋顶、操场,双手抬起,脚步挪动,动作或许歪扭,节奏或许慢半拍,但他们都在动。
一个东京上班族在地铁站跟着广播抬手,身后一群西装男莫名其妙也举起了公文包。
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情侣停下接吻,女生看着男友:“你说咱要不要也试试?”两人傻乎乎地开始转体。
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突然中断广告,跳出中文口令动画,底下一群游客掏出手机狂拍:“卧槽这是行为艺术?”
弹幕式通报在指挥中心侧屏疯狂滚动:
【→ 青藏高原牧区:同步率突破87%!】
【→ 南美雨林部落:长老带头跳,说像祖传祭祀舞!】
【→ 国际空间站:宇航员飘着做动作,NASA请求提供教学视频!】
【→ 某幼儿园小朋友集体抬手,班主任惊呼:“他们怎么都会?!”】
王大川看得眼眶发热,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:“传下去!所有人保持动作!不准停!音乐循环播放!频率锁定!给我撑住这口‘气’!”
他抬头看向主屏中央那个仍在下坠的灰色身影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陈默……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而此刻的陈默,已经离地不到五十米。
风在他耳边咆哮,运动服被吹得鼓胀如帆,“中华有灵”四个字在夜色中剧烈晃动。他能看到脚下城市的光网脉络分明,像亿万条经络被同时点亮。他也能感觉到,空气中那股原本躁动不安的灵气乱流,正随着千万人的呼吸节奏,一点点变得平稳。
但他不敢笑,也不敢放松。
他知道,现在每一分每一秒,都有人在犹豫、在怀疑、在放弃。他知道,有些地方还没亮起来。他知道,这场操才刚开始,没人知道能不能撑到倒计时归零。
所以他继续喊,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:
“再来一遍!全体都有——!吸气——抬手——转体——压掌!别管标准不标准!动就是修行!动就是活着!动起来!!”
他的影子在地面快速移动,像一颗坠向大地的火种。
指挥中心内,王大川死死盯着数据流,嘴里喃喃:“91%……92%……还在涨……全球电网负荷异常,但系统没崩……天啊,他们真的在用自己的身体当导体……”
主屏上,光网微微波动,仿佛有了呼吸。
陈默的身体继续下坠。
四十米。
三十米。
二十米。
他双臂依旧张开,像一只不肯收翅的鸟。
口中,仍是那套最普通的早操口令。
一遍,又一遍。
城市灯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,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