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一过,天就彻底暖了。麦子抽了穗,在风里摇晃,沉甸甸的,像女人怀了孕的肚子。燕子每天下地,看麦子一天一个样。可她心里那个念头,也像麦子一样,一天天抽穗,一天天饱满——离婚。
这念头像颗种子,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心田里,悄没声地发了芽。起初她还想把它掐掉,用“为了儿子”、“为了这个家”、“都这么多年了”这些土一层层压住。可它顽强,从土缝里钻出来,见了风,见了光,就疯长。现在它已经长成一棵苗了,有根有须,扎在她心里,拔不掉。但她不能拔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早晨,她照例四点起床。蒸馒头,熬粥,切咸菜。天还黑着,厨房的灯昏黄,照着蒸汽氤氲。她把馒头拾进灶斗里,手指触到热腾腾的馒头皮,烫了一下。疼,但真实。这疼提醒她:你还在这个家里,你还是赵淌油的媳妇,还是孩子的妈。
赵淌油也起来了,在院子里发动农用车。突突突的声音划破寂静,像钝刀子割破布。燕子隔着窗户看他,他背对着她,弓着腰摇手柄。这个背影她看了二十年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:微驼的背,宽厚的肩膀,后脖颈上有一颗痣,夏天出汗时格外明显。
她曾经以为,会看这个背影一辈子。可现在,她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,这个背影从她的生活里消失,会怎样?会轻松吗?会自由吗?还是会……更空?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按不回去了。像田里的稗草,你拔了它,它还会长,而且越长越旺。
儿子也起来了,睡眼惺忪地洗漱。看见她,叫了声“妈”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燕子应了一声,把粥端上桌。儿子坐下来喝粥,呼噜呼噜的,像小猪。燕子看着他,心里软了一下,又疼了一下。
这孩子,是她最大的软肋,也是最大的枷锁。
饭后,赵淌油出车去了。儿子上学去了。燕子收拾完厨房,扛起锄头下地。麦田地头有些草,虽然不多,但也该除草了,再不除,草就抢了田头那些麦子的肥。
田里已经有人了。李婶在自家地头,看见她,远远地招呼:“燕子,这么早!”
“早。”燕子应着,下到自家地里。
露水很重,打湿了裤腿。麦叶子划过皮肤,痒痒的。燕子弯下腰,开始锄草。锄头起落,带起泥土的腥气。这活儿她干了二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干。可今天,手里的锄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,总往不该去的地方去。
她想起昨晚的梦。梦里她在一条路上走,路两边都是麦田,金黄金黄的。她走啊走,怎么也走不到头。后来看见一个岔路口,一条路继续向前,一条路拐向远方。她站在路口,犹豫不决。这时儿子出现了,拉着她的手说:“妈,走这边。”她跟着儿子走,走着走着,儿子不见了,路也不见了,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荒野里。醒来时,一身冷汗。
“燕子!”有人叫她。
抬头,是二嫂子,拎着篮子从田埂上过。“锄草呢?你家这麦子长得真好!”
燕子直起腰,擦了把汗:“还行。你这是去哪儿?”
“去镇上,买点农药。”二嫂子走近些,压低声音,“听说没?王寡妇……肚子显怀了。”
燕子心里一跳。王寡妇的事,村里早传开了,但真到显怀的时候,闲话就更难听了。
“她……”燕子皱起眉头。
“显怀了就生下来呗。”二嫂子撇撇嘴,“反正她男人死了这么多年,说是遗腹子,谁还能去验血看是不是她男人的孩子?”
燕子没说话。她想起王寡妇买鱼时窘迫的样子,想起她一个人晾衣服时孤零零的背影。一个女人,要有多大的勇气,才能在唾沫星子里生下孩子?
“要我说啊,女人这辈子难啊。”二嫂子叹口气,“守寡难,再嫁难,守活寡也难。”
守活寡?这三个字像针扎在燕子心上,她虽然有结婚证上的男人,可被窝里没有这个男人,自己不就在守活寡吗?他和自己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千山万水。
“你家淌油还那么忙?”二嫂子说着,忽然凑近些,“不过啊,你也得留个心眼。男人有钱就变坏,这话不是瞎说的。我听说镇上有些司机跑车跑野了,在外头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燕子心里冷笑:赵淌油?他在外头有人?就他那闷葫芦样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,哪个女人看得上?可转念一想,万一呢?万一真有人,她不正好解脱了?
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居然盼着丈夫出轨?这算什么心思?
“我知道了,谢谢二嫂子。”燕子含糊地应着,重新弯下腰锄草。
二嫂子走了。太阳升高了,晒得背上暖烘烘的。锄头起落,杂草一棵棵倒下。可心里的杂草,越锄越旺。
中午回家,做饭,吃饭,洗碗。一套程序走完,下午又下地。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,一张接一张,内容都一样。
傍晚,赵淌油回来了,说车坏了,送去修了。他坐在院子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燕子做饭时从窗户看见他,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饭桌上,儿子说起学校的事:“我们班主任说,中考只剩两个月了。”
赵淌油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燕子看了儿子一眼。儿子低着头,扒饭扒得很慢。她知道儿子在等,等他们问“复习得怎么样”,等他们说“抓紧时间”。可她和赵淌油都没问。一个不问,是因为不懂;一个不问,是因为不敢。
“妈。”儿子忽然抬头,“我知道我不想参加中考让你失望了。”
燕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儿子,儿子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——愧疚。
“不会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儿子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爸呢?”
赵淌油抬起头,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燕子,说:“就那回事儿吧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但燕子知道,这就是赵淌油的态度:不指望,不失望,顺其自然。或者说,漠不关心。
儿子低下头继续吃饭。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,和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夜里,燕子又登录了论坛。“北方的狼”在线。
“今天儿子问我,考不上高中我会不会失望。”她打。
“你怎么说?”很快回复。
“我说不会。”燕子顿了顿,又打,“但其实……是失望的。哪个当娘的不希望孩子有出息?”
“出息不一定非要读书。”对方回,“我儿子学画画时,所有人都说没出息。现在他在广告公司,一个月挣得比我多。”
“可我还是希望他能多读书。”燕子打,“读了书,路就宽了。”
“路宽了,也可能走得更远,远到你够不着。”对方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,“我儿子现在在省城,一年回来两次。每次走,我都站在阳台上看他,直到看不见。那种感觉……像心被掏空了一块。”
燕子看着这段话,心里某处被触动了。儿子如果去学厨师,也会去省城,也会一年回来两次。她也会站在门口,看他远去的背影。那时,这个家就真的只剩她和赵淌油了。两个相对无言的人,守着空荡荡的房子,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。
光是这样想想,就让她窒息。
“孩子还小的时候你想过离婚吗?”她忽然打出一行字,发出去才后悔。太直接了,太冒失了。
对方沉默了很久,久到燕子以为他下线了,消息才来:“想过。想了十年。”
十年,燕子心里一震,十年,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,每天都在想,每天都在压下去。那是什么滋味?
“那当时为什么……”她没打完。
“为什么没离?”对方接上了,“为了孩子,为了面子,为了……习惯。离婚就像搬家,住了二十年的房子,再破再旧,真要搬走,也舍不得。”
这话说到燕子心坎里了。是啊,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赵淌油,是舍不得这二十年的光阴,舍不得这房子里每一件家具、每一面墙上的记忆,舍不得“家”这个字所代表的一切。哪怕这个家,早就名存实亡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燕子问。
“现在离了反而轻松了。”对方回,“就像一直背着块大石头,背了多年终于放下了。虽然放下后有点空,但至少不累了。”
不累了。燕子咀嚼着这三个字。她累吗?累。心累。那种累,不是锄一天地、干一天活的累能比的。是那种从心底深处里渗出来的累,睡一觉解不了,吃再好也补不了。
“可孩子……”她打。
“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。”对方回,“我儿子当时也说,你们要是离了我就不活了。可后来,他跟我说,妈,你早该离了。”
燕子想起儿子的话:“如果你们离婚,我跟你。”跟谁?跟她。可如果她真的离了,儿子真的能接受吗?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,“我就不活了”?她不敢赌。
下线前,对方说:“这种事,没人能帮你拿主意。你得自己想清楚,到底要什么。是要别人眼里的完整,还是要自己心里的舒坦。”
自己心里的舒坦。燕子苦笑。她心里还有舒坦吗?早就没了。像一口枯井,怎么掏,也掏不出一滴水来。
关掉电脑,她走到院子里。夜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,像一只手,温柔地抚摸。她抬头看天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爹教她认星星:那是北斗七星,那是牛郎星,那是织女星。爹说,牛郎织女每年七夕才能见一次,多可怜。她说,那他们为什么不天天在一起?爹笑了说,傻闺女,天上人间,各有各的规矩。
各有各的规矩。她现在懂了。人间的规矩,就是女人要守妇道,要相夫教子,要忍辱负重。哪怕心里苦得像黄连,也得笑着咽下去。可是,凭什么?就凭你是女人?就凭你嫁了人?就凭你生了孩子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个“凭什么”,像一颗种子,落在心里那片荒原上,悄没声地,扎了根。
第二天,她去镇上买化肥。拖拉机突突突地开,路上尘土飞扬。她坐在车斗里,看着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后退,忽然有一种冲动:让车一直开,开到天边去,开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。但这冲动只持续了一瞬。拖拉机在农资店门口停下,她跳下车,拍打身上的土。店老板认识她,笑着打招呼:“燕子来了?要多少?”
“十袋。”她说。
“好嘞!”店老板招呼伙计搬化肥,又凑过来小声说,“听说了没?你你们村里王寡妇的事。”
燕子心里一紧,王寡妇的事儿都传得这么远了?她装作吃惊地问:“啥事?”
“还能有啥事?肚子大了呗。”店老板挤挤眼,“听说是个外地人,在镇上做生意的。啧这女人,胆子真大。”
燕子没接话,付了钱,看着伙计把化肥搬上车。一袋一百斤,十袋就是一千斤。这些化肥拉到家,她得自己先一袋袋的搬进屋,然后再一袋袋地拉到田里去,自己再一把一把的撒到地里。赵淌油不会帮她,儿子帮不上。她也不愿意让儿子帮,怕抻了儿子的腰身。这些年,重活累活都是她一个人干。她像头牛,默默地拉犁,默默地耕地,默默地把日子一天天往前拉。可是牛累了,还能歇歇。她呢?连歇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家里的这些活计每天都在催着她。
回到家,她把化肥一袋袋卸下来,堆在仓房里。干完活,浑身像散了架。坐在门槛上喘气时,儿子放学回来了。
“妈,”儿子瞅着她看了一阵,忽然说,“妈,你老了。”
燕子一愣,摸摸自己的脸。老了?她才四十出头,怎么就该老了?
“有白头发了。”儿子伸手,从她鬓角拔下一根,递给她看。
真的,一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燕子看着那根白发,忽然想起娘。娘是什么时候有白发的?好像也是四十多岁。那时她觉得娘老了,可现在轮到自己了。时间真快啊。一眨眼,二十年过去了。一眨眼,白头发就长出来了。
“妈。”儿子在她身边坐下,“你要是累了,就歇歇。地里的活,等我放假了,我帮你干。”
燕子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她赶紧转过头,假装看向村子外远处的麦田。麦子已经抽齐了穗,在风里摇晃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“妈不累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有些活儿也不能等到你放假啊。”
儿子没再说什么,进屋去了。燕子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根白发,白得刺眼,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上。这根白发,是为谁白的?为这个家?为赵淌油?为儿子?还是为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、咽不下去的苦水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根白发,拔掉了还会长。像心里那个离婚的念头,压下去了还会冒出来。
傍晚,赵淌油回来了。车修好了,他又要出夜车。匆匆吃了饭,就走了。燕子收拾碗筷时,看见他落在桌上的烟盒。拿起来,沉甸甸的,还有大半盒。
她忽然想:赵淌油抽烟时,在想什么?想今天的活?想挣了多少钱?还是什么都不想,只是习惯性地抽?
她不知道。就像赵淌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。
这二十年,他们睡在一个房间,吃着一锅饭,养着一个孩子,却像两条平行线,没有交集。
夜里,她照例登录论坛。“北方的狼”不在线。她点开他的头像,看他的资料。资料很简单:男,四十五岁,离异,所在地显示“北方某城”。
她无法断定这个“北方的狼”是男是女。北方某城,一个模糊的地点,像“北方的狼”这个人,模糊地存在于她的世界里。对于北方的狼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男人,这让她对“北方的狼”一无所知了。它是男是女?做什么工作?长什么模样?可就是这样一个陌生人,却成了她唯一能说真话的人。
她在对话框里打:“今天儿子说我老了。我拔了一根白头发。”
打完了,没发送。她知道他不在线,发送了也看不见。可她就是想写下来,写给自己看。
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,然后一个一个删掉。就像心里那些话,翻腾了千万遍,最后还是咽回肚子里。
关掉电脑,她躺到床上。赵淌油的鼾声还没响起,他出夜车要很晚才回来。房间空了一半,她在自己这一半,忽然觉得房间很大,大得能躺下三个人。可实际上,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:月亮上有嫦娥,有玉兔,有桂花树。嫦娥偷吃了仙药,飞到月亮上,一个人守着广寒宫,千年万年。那时她觉得嫦娥可怜,现在却觉得,一个人守着广寒宫,也许比两个人守着冰冷的婚姻,要好得多。至少,清净。
她拉过被子,把自己裹紧,可她还是觉得冷,从心里透出来的冷。
窗外传来狗叫声,远远近近的。夜很深了,赵淌油还没回来。
她忽然想:如果他永远不回来,会怎样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心里那片黑暗。她看见了一个可能:一个人,一张床,一个院子,一片地。没有鼾声,没有沉默,没有日复一日的冷漠。也许,会孤单。但至少,不用再假装。
可是儿子呢?儿子怎么办?那个“我就不活了”的声音,又在耳边响起。像一道咒语,把她牢牢锁在这个家里,这个婚姻里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直到眼睛酸了,涩了,流出泪来。
泪是热的,滚烫的,划过脸颊流进耳朵里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。
门里是她,门外会是谁?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扇门,她既不敢开,也不敢关。就这么半开着,让风吹进来,让雨打进来,让她心里的草,疯长。长到有一天,也许会破门而出。
也许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