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西华门外的断墙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铁锈和陈年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陈九缩着脖子,把粗麻短褐的领子往上扯了扯,贴着墙根蹲了半刻钟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歪斜的排水暗渠口——水桶粗细,爬满青苔,像是被谁用钝刀硬生生劈开的一条狗洞。
他摸了摸耳朵上的铜钱耳坠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让他脑子清醒了些。刚才那一阵闷疼又来了,胸口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炭,不烫,却压得慌。他知道这是小塔在提醒他:该动了。
裴青崖还在山里躺着养伤,肩头那道旧伤裂了口,血止不住。阿史那守在他旁边,说要等他能站起来再走下一步。可陈九等不了。龙骨的线索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,杨崇那边动静全无,反倒让人更心慌。昨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屋外猫叫得邪乎,一声比一声低,最后干脆没了声。他猛地坐起来,摸到怀里的小塔——温的,不烫,但比平时热了一分。
他知道,宫里有东西在等他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,天没亮就溜出了藏身处,一路绕过三道巡街的影卫岗哨,靠着市井跑货郎练出来的腿脚,在巷子里穿花蝴蝶似的闪。现在,他离皇宫只差这一道墙。
他深吸一口气,趴在地上,把褡裢往后挪了挪,免得蹭破。然后一寸一寸往里蹭。暗渠口湿滑,泥水糊了满手,腥臭扑鼻。他咬牙闭眼,往前拱。肩膀卡了一下,他侧身用力,终于挤了进去。
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头顶是石板,脚下是半干的淤泥。他爬了约莫十丈,眼前忽然透进一丝灰白光——出口到了。他探出脑袋,左右扫了一圈:没人。身后果然是宫墙角落,杂草长得比人高,几棵枯树歪着身子,枝杈交错,遮住了月光。
他猫腰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烂泥,刚要迈步,胸口的小塔忽然一热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暖意,而是像被人突然握了一把,热得他指尖发麻。
他停下脚步,贴着墙根慢慢挪,小塔的温度随着他的移动忽高忽低。往东三步,热;往北两步,凉;再折向东,热得几乎要烫手。他顺着这股热劲儿走,绕过一堆碎砖,穿过一片荒废的药圃,最后停在一口古井前。
井口被半塌的藤架盖着,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,垂下来像一绺绺乱发。井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踩上去会陷半寸。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井壁,石头冰凉,湿漉漉的,像是刚被人用水洗过。
小塔还在发热,热度从胸口一直传到指尖。
他皱眉,正要开口骂两句这破塔又闹哪一出,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
“杨崇骗我们……”
声音很细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,断断续续,夹在风里,差点就被吹散了。
陈九浑身一僵,后背瞬间绷紧。他猛地回头,扫了一圈四周——没人。风吹过草丛,发出沙沙声,但除此之外,再无动静。
他低头看着井口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问,嗓门有点抖,“谁在下面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从井口往上冒,冷飕飕地扑在脸上,像砂纸蹭过。
他咽了口唾沫,心想自己是不是饿狠了听岔了。可小塔还在热,热度没退,反而更明显了。他不信这是幻觉。
他重新蹲下,一只手扶住井沿,另一只手隔着布料按住小塔,探头往井里看。黑咕隆咚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混着点说不清的腐气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低声说,“哪个杨崇?骗你们什么?”
还是没人答。
他等了半晌,正想再问,忽然又听见一点动静——这次不是说话,而是指甲刮在石头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慢得很,像是有人在底下慢慢往上爬。
他猛地往后一缩,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
“操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——就是那天在集市上买的那把,八文钱,刀刃有点卷,但他磨过两遍,削苹果都利索。
他盯着井口,呼吸放轻。过了好一会儿,刮擦声也没再出现。风又起了,吹得藤架哗啦响。
他慢慢凑近,再次探头:“我知道你能听见。你要是人,就吱一声;要是鬼,也别装神弄鬼。我陈九不是吓大的,我妈死的时候我都没哭,你这点动静就想把我撵走?门儿都没有。”
话音刚落,井底忽然又飘上来一句:
“杨崇骗我们……献祭……没用……”
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,是个男人的声音,听着年纪不小,语气里全是恨意,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绝望。
陈九眉毛一跳。
献祭?
他想起孙九指死前说的话,还有药架下的血书,裴青崖父亲留下的警告……这些事像拼图碎片,在脑子里转悠,可怎么都拼不起来。
他咬了咬牙,低声说:“谁‘我们’?你是谁?为什么在这井里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滴水声,嗒、嗒、嗒,规律得瘆人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宫里静得出奇,连巡夜的太监都没影。他知道时间不多,再待下去迟早被发现。
可这口井不对劲。
小塔不会无缘无故发热,也不会引他来听一段疯话。它从不出错——除非代价太大,让他记不清之前的事。
他摸了摸耳坠,心里空了一下。妈的脸,他又想不起来了。记得她煮胡饼时总爱放一把葱花,记得她咳嗽的声音像老风箱,可脸呢?圆的?长的?有没有笑纹?全都模糊了。
他甩甩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。
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。
他解开褡裢,从里面掏出一块粗布,裹在手掌上——井壁肯定滑,得防着摔。然后他把匕首插回腰间,双手撑住井沿,一条腿先跨上去。
就在这时,小塔忽然又热了一下,比之前更烫,像是在警告他。
他顿住动作,喘了口气。
“你想拦我?”他低声对怀里说,“可我已经听见了。你说杨崇骗人,那我就不能装没听见。你要真不想我下去,刚才就不会让我找到这儿。”
小塔没再发热,也没降温,就维持在那个温吞吞的状态,像是默认了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心里其实怕得要死。小时候送货走夜路,听见狗叫都哆嗦,现在倒好,狗不叫了,叫的是鬼。可他不能退。裴青崖躺山上,阿史那守着他,他要是也不动,这事就永远查不清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井沿,身体一点点往下沉。
井口不大,肩膀勉强能过。他双脚踩到第一级石阶时,脚下一滑,差点栽下去。他赶紧稳住,手死死抠住石缝,才没摔。
石阶上全是青苔,湿滑得像涂了油。他不敢太快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每踩实一级,就停下来听一听。
上面的光越来越小,下面的黑越来越浓。
他往下走了约莫十来级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草叶被踩断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头。
井口的圆形天空依旧灰蒙蒙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刚才明明听见了。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三息之后,又是一声轻响,这次更近,像是有人正站在井边,俯身往下看。
他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是巡夜的太监?还是影卫?
他不敢出声,也不敢往上爬,只能贴着井壁,尽量把自己缩进阴影里。
头顶上的人没动,也没说话。
就这么僵了半炷香的时间,风忽然大了,吹得藤架哗啦作响。紧接着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皮靴踩在碎石上,节奏整齐。
是巡逻队。
他松了口气,知道上面那人多半是躲开了。
可就在他刚要继续往下时,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极轻,像是贴着耳朵说的:
“别信察幽司,他们也在等你犯错。”
他浑身一震,差点从石阶上摔下去。
这声音……他听过。
醒来那天,他第一眼没睁,就听见这句。
可现在,谁在说?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井口。
风呼呼地吹,藤架摇晃,草叶翻飞。
没有人。
只有那块被风吹起的破布,还在他脚背上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