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破布条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鬼市偏巷里的灯笼晃了晃。那灯是用死人指甲熬油点的,火苗青白,照得墙角一堆药渣像在蠕动。陈九站在“百草庐”侧门外,手指抠着门缝边的裂痕,听见里面传来秤杆落地的声音。
他没敲门,直接推开了。
屋内药气冲鼻,孙九指正弯腰捡秤,三根手指哆嗦着去够那根断了一截的秤杆。他抬头看见陈九,眼皮猛地一跳,左手不自觉地摸向眼罩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嗓音发紧,“今日不营业。”
陈九没说话,反手把门关上,咔哒一声落了栓。屋里更暗了,只有炉火映着他耳上的铜钱耳坠,一闪一闪,像在数心跳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粗麻短褐蹭过药柜,带起一阵尘味。孙九指往后退,背抵到了墙上,身后架子哗啦响,几包阴干的蜈蚣掉下来,砸在他脚面上。
“你别逼我。”孙九指声音压低,“我知道你在查什么,可这事碰不得。龙骨不是我能问的货,送它的人……走的是宫墙根儿,踩的是无名坟,连影子都不沾地。”
陈九还是没开口。他解开胸口衣襟,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那座小塔。它温着,不烫,也不凉,就像贴身揣了块刚出炉的饼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借着那股热劲儿稳住自己——刚才在井边听到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打转:“别信察幽司。”他现在谁都不敢信,除了这塔,还有他自己。
他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牌子,往桌上一拍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
孙九指盯着那东西,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守陵人的塔牌?”
“你说呢?”陈九冷笑,“我要是没有,能活到现在?孙老板,你卖假药给瘸腿老李的时候,可没这么怕事。现在怎么,轮到真话就不敢说了?”
孙九指咬牙,额角冒汗。他知道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——前朝覆灭时,守陵人尽数被屠,塔牌一共才流出七块,每一块出现,背后都跟着三具尸体。而眼前这小子,不仅拿着牌,还能站着说话,说明他已经用它走过鬼门关。
“我说了,你会死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不说,我也活不成。”陈九逼近一步,“你看看我这身打扮,像个能享福的命吗?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在街头上滚,见过醉汉拿刀捅人,也见过疯婆子抱着死孩子唱摇篮曲。我现在站在这儿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是想知道井底下那个声音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孙九指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摘下左眼的眼罩。里面没有眼球,只有一团泛着微光的肉膜,像是被药水泡过的蛇皮。
“有个货郎,”他缓缓开口,“不走正道,专挑宫墙死角溜。夜里来,天亮前走。他带的不是药材,是‘阴货’——死人肋骨、棺底灰、断指指甲……我都……不敢多问。”
陈九眼神一凝: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脸,戴斗笠,披黑袍,肩上扛个竹篓。走路很稳,不像普通人,倒像是练家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定。但每次都是三更后,五更前。他不来铺面,只在后巷口等我收货。我给他银子,他给我东西。有一次……我闻见他身上有井水味,湿漉漉的,混着铁锈。”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。
井。
又是井。
他想起自己趴在井沿时,脚下石阶滑腻,头顶藤架遮天,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,绝不是错觉。如果真有这么个人,半夜出入皇宫角落,往井里送东西……那他说不定就是那个留下声音的人。
“他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?”陈九问。
孙九指摇头:“我不知道内容,他用油纸裹着,外面再缠麻绳。但我称过一次重量——两斤四两,全是硬物,像骨头。”
“龙骨?”
“有可能。”孙九指重新戴上眼罩,“但我没打开看过。我只做生意,不想招魂。”
陈九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,你说了,我就当没来过。但你要敢通风报信……下次我拿出来的,就不只是牌子了。”
他收回塔牌,转身走向门口。
孙九指没动,站在原地擦汗,手抖得连帕子都捏不住。
陈九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吹熄了桌上的灯。黑暗中,只剩炉火映着他离去的背影,像一把插进夜色的刀。
巷外更黑。
长安城的三更梆子刚敲过,远处巡夜的灯笼还在移动,但这一片早就没人管了。这里是鬼市边缘,白天长草,晚上长鬼。陈九贴着墙走,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。他摸了摸耳坠,又按了按胸口的小塔。
它还在温着。
母亲的脸又模糊了。他记得她说过一句话:“人不怕穷,怕的是睁眼装瞎。”那时候她坐在门槛上补袜子,针脚歪歪扭扭,线头老是断。他嫌她笨,她就笑:“手笨不要紧,心亮就行。”
现在他心是亮的,可记忆却越来越薄。
他不想再当那个只能背货跑街的货郎。那些年他穿街走巷,看人脸色,听人吆喝,为了一文钱跟摊主磨半炷香。可他也学会了盯细节——谁家媳妇换了新簪子却愁眉苦脸,谁家掌柜深夜烧纸钱却不拜祖宗,谁家狗叫三声就停,第四声再没响起……
他知道,有些事不能装不知道。
他整了整褡裢,把匕首挪到右边腰侧,拔出来试了试。八文钱买的,刃有点卷,但他磨过两遍,削木头都带火星。他插回去,深吸一口气。
阴货郎。
不管你是人是鬼,是宫里的太监还是庙外的野道,既然你能往井里送东西,那我就去看看你到底送的是谁。
他迈步往前走。
脚下的碎砖发出轻响,像是有人在底下翻身。他没回头,继续走。风从东边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,像是刚翻过的坟地。
他穿过两条窄巷,绕过一口废弃的枯井——那井口盖着石板,上面压着三块瓦,摆成三角形。他多看了一眼,没停。
再往前百步,就是通往皇宫的荒地了。杂草齐腰,几棵歪脖子树杵在那里,枝杈像伸手要饭的乞丐。他停下,蹲下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半片鞋印。
泥印子已经干了,但能看出是布靴,底纹清晰,鞋尖微微外撇。他用手指比了比长度,估摸着和自己脚差不多大。最重要的是,鞋印边缘沾着一点红泥。
他眉头一跳。
这种红泥,只有终南山北麓才有。潮湿、粘重、烧不化,挖出来能当胭脂使。阿史那说过,这种土踩在鞋底,三天都不会掉干净。
可这里是西华门外围,离终南山十几里路。
除非……这人刚从山里回来,一路走到宫墙边,进了井所在的药圃。
他把鞋印周围的土拢了拢,塞进褡裢一个小布袋里。然后站起来,望着皇宫方向。
黑沉沉的宫墙像一头趴着的兽,吞了月亮,吐不出光。
他没再犹豫,抬脚就走。
草叶刷着裤腿,发出沙沙声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。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不是活人,但他也清楚,有些路,你不走,就永远不知道尽头是什么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小塔。
它温着。
就像还活着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