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叶擦着裤管,沙沙响。陈九贴着宫墙根儿走,鞋底碾过碎瓦片,发出极轻的咔嚓声。他没回头,但耳朵竖着,听着身后风里的动静。三更天,巡夜的灯笼早拐进东六宫去了,这片药圃外围没人管,连野狗都不来。可越是安静,人越容易听见自己心跳。
他停下,从褡裢里摸出个小布袋,抖开一角。红泥还在,干得发裂,颜色像旧血。阿史那说过,终南山北麓的土黏重带铁腥,烧不化,踩一脚能沾三天。这鞋印主人,刚从山里回来,却出现在皇宫井边——不是巧合,是路线对上了。
“阴货郎……”他低声念了句,把布袋塞回去,手顺势按了按胸口。
小塔温着,不烫也不凉,像块揣久了的石头。可就在他准备迈步时,那温度猛地一跳,蹿上来,隔着粗麻短褐烫得他掌心一缩。
“哎哟!”他低叫一声,差点松手去扒衣服,“你这是要烤饼还是煮茶?”
塔没回话,但热劲儿没退,反而更实了些,贴着他心口,一圈圈往外散热,像是在催他。
陈九眯眼盯着前方。百步外,枯藤爬满断墙,墙后就是药圃,药圃深处有口古井——他昨夜趴过的那口。孙九指说的“井水味”,他捡到的“红泥鞋印”,还有那句“别信察幽司”的低语,全绕着这口井打转。现在连塔都急了,说明这儿真有东西。
他咬牙:“行,你指路,我走。但要是底下蹲个老王八精,你可得赔我一条命。”
说完,他弓身往前溜。草高过膝,他压低身子,像只夜猫子贴地挪。眼睛扫着远处灯笼的移动轨迹,耳朵听着风向,货郎跑街十年练出来的本事,这时候比刀还管用。他知道哪块砖松,哪片地软,哪棵树后能藏人。小时候为躲债主,他能在一条巷子里绕三个来回不重样,如今穿个宫墙,不算难事。
接近断墙时,塔又热了一分。他伏在地上,等一队巡夜人走远,灯笼光彻底消失在拐角,才猛地翻过去,落地滚了半圈,肩膀撞上一堆烂药渣。
气味冲鼻——腐叶混着铁锈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,像是井盖掀开太久没盖严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起身,一步步朝井口挪。脚底踩到一块滑石,差点摔,手忙脚乱扶住旁边歪脖子树。树皮糙得刮手,他借力站稳,抬头。
井口就在眼前。
石沿长满青苔,藤蔓垂下来,像吊死鬼的头发。他记得昨夜没这么乱,现在藤条交错得密不透风,底下黑乎乎的,一点声息没有。
他蹲下,伸手探了探井沿内侧。湿,滑,指尖蹭到一层绿腻,像是苔藓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皱眉,正想抽手,胸口小塔突然“嗡”地一震,热得像块刚出炉的烙铁。
“我靠!”他闷哼,差点跳起来,手本能地按住胸口,“你要炸了是不是?”
塔不说话,但热度没降,反而顺着胸口往手臂窜,像是在推他。
他咽了口唾沫,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,心里发怵。摔下去怎么办?底下有没有水?有没有钉板?有没有等着啃人腿的老鼠?他不是没进过地窖,可那是白天,还有人接应。现在孤身一人,连个喊救命的人都没有。
可他又想起孙九指摘下眼罩时那团发光的肉膜,想起他说“送阴货的人走宫墙根儿,踩无名坟”。这种人敢半夜往皇宫送死人骨头,说明井底的东西,比守卫可怕得多。
他不能等白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塔往内襟里塞了塞,让它紧贴皮肤。然后解开褡裢,掏出匕首插回腰侧,又摸出一段绳索——货郎背货用的牛筋绳,结实耐磨,一头打了活扣,准备系在井沿。
就在这时,风从井底吹上来。
冷,带着一股子陈腐味,像是多年没见光的地下室。风里还夹着点别的,极轻,极细,像是有人在底下挠石头。
他僵住。
不是幻听。
他屏息再听——
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
指甲刮石的声音,断断续续,从井底传来。
他浑身汗毛立了起来。
“谁?”他低喝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。
底下没回话。
风停了,声音也没了。
可塔还在烫,烫得他胸口发麻。
他咬牙,心一横:来都来了,还能被一口井吓回去?
他把绳索一头缠在井沿凸起的石头上,拉了拉,确认结实。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,留了余量,方便上下。然后他脱下外衣,裹住手掌防滑,双手抓住井壁凸石,一脚踩进井口。
石面湿滑,苔藓像油,他差点踩空。好在第二脚找到着力点,整个人慢慢往下沉。
他一边下,一边数。
一丈……两丈……
井壁越来越窄,头顶的月光只剩巴掌大一块,照得他手指泛青。空气越发闷浊,铁锈味更重了,还多了股土腥,像是翻过的坟地。
他喘了口气,手肘顶着石缝歇了歇。低头看,底下还是黑,不知还有多深。
“塔大爷……”他低声嘀咕,语气硬撑着轻松,“你要是坑我,我做鬼第一个找你算账。”
塔没反应,但温度更高了,烫得他胸口微微发痛,像是在催他继续。
他咧了咧嘴,重新抓牢石头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膝盖蹭到一处尖石,生疼,他忍着没出声。手指因用力泛白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嚓……
又来了。
那声音又响了,比刚才近了些,像是从斜下方传来的。
他脖子一紧,差点松手。
“谁在下面?”他压着嗓子问。
没人答。
风又起,冷飕飕地往上灌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眯眼往下瞅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,又冒出来了——就像昨夜趴在井沿时,背后有双眼睛。
他咬牙,继续下。
三丈……四丈……
绳索快到头了。
他估摸着离底不远,动作更慢,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。井壁的石头开始有规律地排列,像是人工凿的台阶,只是年久失修,有些已经塌陷。
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晃了晃,腰上的绳子绷直,勒得他肋骨生疼。他死死抠住石缝,喘着粗气,等身体稳住才敢动。
“不行啊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这要是摔下去,不得摔成肉饼?还得麻烦人拿簸箕收。”
话音落,塔突然又震了一下,热流顺着脊椎往上冲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愣了愣,忽然意识到——从他下井开始,塔就没变过方向,一直烫着,像是在指引路径。而刚才那一震,更像是在说:“到了。”
他屏住呼吸,低头看。
底下依旧黑,可他好像看见井壁一侧有个凹进去的地方,像是个洞口,被藤蔓遮着。
他试着往那边挪,脚尖碰到了实处,不是井底,而是横向的入口。
他心头一跳。
难怪绳索还没到底就绷直了——这井根本不止一个出口。
他慢慢滑过去,手扒住洞口边缘。石头湿冷,上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,摸不出是什么字。他不敢点灯,怕暴露,只能凭手感探进去。
里面是通道,不高,得弯腰才能进。
他回头看了眼井口,那点月光已经小得像颗星。上去?还是进去?
塔烫得厉害,几乎要烧起来。
他咬牙,一手扶墙,一脚踏进洞口。
通道内更黑,空气滞涩,像是多年没人进出。他贴着墙走,每一步都轻,耳朵听着脚下碎石的声响。走了约莫十步,通道开始下斜,坡度不大,但明显是往更深的地底去。
他停下,手按胸口。
塔还在烫,但节奏变了,一下一下,像在数步数。
他忽然觉得不对。
这地方……太干净了。
井口长满藤蔓,外面杂草丛生,可这通道里,除了灰尘,竟没有蜘蛛网,也没有老鼠屎。像是有人常来。
他摸出匕首,握在手里。
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极轻的一声——
吱呀。
像是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他僵住,屏息。
那声音消失了。
可他知道,前面有人,或者……有东西。
他没动,也没退。塔贴着他心口,滚烫,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跳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低声说:“塔大爷,这次可得靠你了。”
然后,他抬脚,往黑暗里,又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