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一软,像是踩进了沤烂的棉絮堆里。陈九身子一晃,膝盖微屈才没当场跪下去。他第一反应是井底积了腐叶——可这感觉不对,太绵、太顺滑,还带着点弹性,踩上去竟有回音似的震感,顺着靴底往小腿肚里钻。
他僵着脖子低头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凭触觉。他慢慢抬起脚,再踩下,那“棉絮”发出极轻的窸窣声,像头发被风吹动。
头发?
他后颈汗毛炸起,脑子里还没转过弯,鼻腔先撞上一股味儿:井水腥气混着一股子旧脂粉香,像是谁把半盒放了十年的胭脂扔进湿抹布里泡过。这味儿冲得他胃里一抽,可比刚才的铁锈土腥来得更邪门。
他屏住呼吸,往前挪了半步,手还死死贴着左边石壁。指尖下的石头粗糙带砂,可右边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通道在这里变宽了,或者……根本就到了尽头。
眼前还是黑,但不是纯黑。他眯着眼,发现前方有片更暗的轮廓,像块立着的布,垂在地面上。再定睛,那“布”在动,极其缓慢地起伏,像有人躺在底下轻轻喘气。
他喉咙发干,想吞唾沫,结果只咽下一口冷气。
就在这时候,那轮廓动了。
先是底部的白边往上缩了一寸,接着整个东西缓缓直立起来。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井底响起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那是个女人身形,穿白衣,背对着他,一头长发从肩头铺下来,一直拖到地上,还在往外延伸,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爬。
陈九的匕首已经捏在右手,指节发白。他没动,连呼吸都压成了鼻尖的一缕细风。他盯着那背影,等着她转身,又怕她转身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像是从井壁另一头传来的回音,断断续续,忽高忽低:“……杨崇……骗我们……献祭……没用……”
陈九眼皮一跳。
国师的名字?他一个跑街货郎,能听见宫里大人物私下议事都不容易,更别说这种咬牙切齿的控诉。这话听着不像疯言疯语,倒像是憋了几十年才挤出来的血沫子。
他刚松了半口气,心想这女鬼八成是冲国师去的,跟我没关系——
那白衣人突然停了。
长发不再蔓延,整个人像被钉住。接着,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偏了过来,动作僵得像老木门合页生锈,每转一度都发出细微的“咔”。
陈九的脚跟悄悄往后蹭了半寸,抵住了石壁。
她的脸仍藏在垂发后,可脖颈已经露出来一段。月光?没有。可他就是看见了——那皮肤青紫发胀,一圈深痕勒进肉里,像是被麻绳绞过,又被人硬生生拽断了气。
他差点叫出声。
“我靠,这啥玩意儿!”话冲出口才意识到糟了,赶紧闭嘴,可晚了。
那颗头猛地一抬。
发丝分开,露出一张脸。
眼眶是空的,不流血也不凹陷,就那么黑洞洞地对着他。嘴唇却还能动,一张一合,重复着刚才那句:“杨崇骗我们……杨崇骗我们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尖,像磨刀石上的铁皮,刮得他耳膜生疼。
陈九全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,又猛地回涌到头顶。他左手本能按住胸口——小塔正烫得吓人,不是温热,是烧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肉发痛,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按了块烧红的铜板。
“别这时候闹脾气!”他低吼,声音发颤,也不知道是在骂塔,还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可那宫女的嘴闭上了。
她不动了。
整个井底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。
然后,她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反光,是真亮,眼窝里浮起两团血色,像烛火点燃,越烧越旺。她的长发开始蠕动,一根根从地上翘起,像受惊的蛇群,缓缓朝他这个方向探来。
陈九牙关打战,脑子里货郎街上听来的驱邪口诀一股脑往外冒:“天灵灵地灵灵,太上老君快显灵……”念了两句自己都觉得扯淡——他娘早说过,神鬼不信吆喝,信的是命硬。
他猛地一拍胸口,掌心狠狠压住小塔,咬牙低喝:“护我!”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震鸣从他怀里传出,像是铜碗敲了一下,又迅速沉下去。紧接着,一层说不清有没有的光晕从他身体表面掠过,快得像错觉。可他确实感觉到了——空气变了。原本那种黏在皮肤上的阴冷被推开了一寸,像是身上多了层看不见的油纸,把井底的腥气和寒意都挡在外面。
他喘了口气,手还按在胸前,能感觉到塔的热度降了一点,但仍在持续发烫,像块舍不得凉下来的炭。
那宫女的动作也停了。
她的长发悬在半空,离他还有三尺远,发梢微微抖着,像是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墙。她那双血眼死死盯着他,嘴又张开了,可这次没出声,只是重复着开合的动作,像条离水的鱼。
陈九没敢动。
他知道这东西没走,也不敢走。他背靠着石壁,匕首横在身前,刀尖微微发抖。他盯着那张脸,心里飞快琢磨:这是怨灵?厉鬼?还是某种阵法养出来的邪祟?她提国师,是不是说明这事和察幽司有关?裴青崖知道吗?谢昭呢?
可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掐了。现在想这些没用。他得活着出去,才能问别人。
他试着挪了半步,左脚往后收。
那宫女的头跟着一偏,血眼锁着他,一寸不落。
他又试了试,右脚轻轻点地。
长发“唰”地收回,贴回地面,可那股压迫感没散,反而更沉了,像有块千斤石压在胸口。他知道,她没退,她在等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痛。他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被狗堵住,也是这么站着,不敢跑,一跑就扑上来咬腿。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半截扫帚柄,现在好歹有把真家伙。
他慢慢把匕首换到左手,右手摸向褡裢,想掏点朱砂符纸之类的玩意儿壮胆——可摸了个空。他今夜潜入皇宫,轻装上阵,连香灰都没带。
他骂了句脏话,在心里。
就在这时,那宫女突然抬手。
一只苍白的手从袖中伸出,五指蜷曲,指甲乌黑。她慢慢抬起胳膊,指向他,手指抖得厉害,像是控制不住。
陈九绷紧肌肉,匕首横档。
可她没扑过来。
她只是指着,嘴里终于吐出新词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骨:“你……也……要……骗我?”
陈九一愣。
这话不对劲。不是冲国师的恨,是委屈,是防备,是被人背叛过太多次的质问。他忽然觉得,这鬼未必全然疯狂。
他咬牙,决定赌一把:“我没想骗你。我叫陈九,不是杨崇的人。”
那手指抖了抖,没放下。
“那你……来干嘛?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挤,像是每说一句都要耗掉半条命。
“查事。”他干脆道,“昨夜听见井底有人说话,说‘杨崇骗我们’,我就来了。”
她的眼珠动了动,血光微闪。
“你也……听见了?”她声音轻了些,长发不再高高扬起,而是软软垂落,贴回地面。
“听见了。”陈九点头,“不止一次。你还说了‘献祭没用’。”
她突然浑身一颤,像是被戳中痛处,整张脸扭曲起来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。她猛地蹲下,双手抱头,长发像蛇群般疯狂扭动,把整个身子裹住,只剩一双赤脚露在外头,脚趾抠着地面,刮出几道浅痕。
陈九没动,也没趁机逃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跑就是认怂,反而激怒她。
过了几息,她慢慢抬起头。
血眼没了,只剩下两个黑洞。她的声音也平静了,甚至有点疲惫:“三十年……没人下来过。他们都怕。可我还是每天说,每天等……等一个能听见的人。”
陈九心头一紧。
三十年?这鬼在这井底困了三十年?
他刚想开口,胸口小塔突然又是一烫,这次不是警告,更像是……共鸣?他低头看了眼,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,可那温度分明在呼应她的情绪。
他抬头,小心翼翼问:“你……是谁?”
她没答,只是慢慢站起身,白衣无风自动,长发垂落如幕。她看着他,眼神空洞,却又像穿透了他,望向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是……她们之一。”她喃喃道,“被选中的……祭品。”
话音落,她脚下地面忽然浮现一朵印记,血红色,六瓣莲花形状,边缘还在缓缓渗出湿痕,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。
陈九盯着那花,呼吸一滞。
他知道,他不能问更多了。再问,她就会疯。
他只能站在这儿,背贴石壁,左手按塔,右手握刀,和一个困在井底三十年的鬼,面对面,谁也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