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的水汽贴着石壁缓缓爬升,一滴接一落地砸在宫女祟的肩头。她跪在地上,长发垂落如幕,把整个人裹得严实。陈九没动,手还按在胸口的小塔上,那股热劲儿还在,像块刚出炉的烙铁贴着皮肉,烫得他掌心发麻。匕首已经收进袖口,刀柄抵着手腕,随时能抽出来,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用的时候。
刚才她说完“服毒后被扔进井里”,就再没出声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软在原地。陈九脑仁还在胀,耳朵里嗡嗡响,像是有群蜜蜂在颅内打转——那是“听魂语”术法残留的后劲儿,短时间不能再用了。他闭了会眼,深吸一口气,井底的腥气混着脂粉味直冲鼻腔,呛得他想咳,又硬生生憋住。
他不想吓着她。
“你说你们被扔进井里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醒什么,“可你现在还在,说明没死透?是不是当时就没断气?”
宫女祟肩膀微微一抖,长发颤了颤,没抬头。
“他们给的水是甜的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,“喝下去的时候,我还以为是赏赐。那天穿了新衣,梳了双鬟髻,她们说我命好,能替皇上挡灾。”
她说着说着,语气竟带了点笑意,可那笑听着比哭还瘆人。
陈九没接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街坊听人唠家常那样自然。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,也不能显出急色,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,怨气积了三十年,哪是一两句话就能掏干净的?
“甜水喝完,人就开始冷。”她继续道,声音断断续续,“手脚先麻,然后胸口像压了石头,喘不上气。我听见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有人哭,有人喊娘,有人还在笑……可我没死。”
陈九眉头一跳:“你没死?”
“没死透。”她摇头,动作很慢,像在回忆一件极费力气的事,“意识还在,能听见外面说话。他们说‘三十七具已入井’,说‘祭礼完成’,说‘地脉稳了’……可我明明还活着,只是动不了。”
陈九摸了摸下巴,指尖蹭过胡茬,发出沙沙的响。他蹲下身,背靠井壁,不再站着俯视她,让自己和她处在差不多的高度。
“所以你是被活埋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埋。”她低声纠正,“是‘献’。他们说这是大礼,要让我们魂飞魄散,化作镇物。可我没散,我的魂卡在这儿,出不去,也死不了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空洞的眼眶对着他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井底有风。”她说,“从下面来的,吹得人骨头缝都凉。我感觉到……别的东西也在动。那些死了的,碎了的,疯了的……她们的魂没走远,被什么东西拽着,留在这里。”
陈九没吭声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毒是甜的,人没死透,却被当成死人扔进井里——这不是献祭,这是实验。谁会在乎一群宫女死没死透?谁又能保证她们喝了毒水一定会死?除非那毒本来就不致命,或者剂量被刻意控制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西市见过的药贩子,卖一种叫“假死散”的玩意儿,吃了呼吸全停,脉搏断绝,能装死骗过验尸官,半个时辰后自己醒来。那种药贵得很,专供逃犯和富家子弟避祸用。
可这些宫女,图什么?
“你们后来怎么样?”他问,“既然没死,怎么会被困在这儿?”
宫女祟没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那里有一圈青紫勒痕,像是被绳子绞过,又像是被什么硬物压住过。
“井盖关上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上面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念咒。我听见杨崇的声音,他说‘三十七具皆已归位,地脉将稳’。可我不是‘具’,我还是个人……我想喊,想动,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。”
她说到这儿,声音开始发抖,长发无端扬起半尺高,一根根竖立,像是受惊的兽毛。陈九立刻抬手按紧小塔,护体的温热感还在,光晕未散,但他没动,也没表现出紧张。
他知道她在挣扎——不是对他,是对记忆。
“后来呢?”他轻声问,“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声音突然变小,“我只知道……头发长得越来越快。一开始缠住了井壁,后来铺满了整个井底。我靠着这点牵扯,没被井下的风卷走。我能感觉到她们……一点点没了,像灯灭了一盏又一盏……可我还亮着。”
她说到这儿,整个人忽然一软,重新跪坐下去,长发缓缓落下,盖住身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终于忍不住哭了。可她没声音,只有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陈九坐在地上,手肘撑着膝盖,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这背后肯定有问题。
他不是傻子。察幽司查了这么多年阴事,就没见过“活人当死人献祭”的规矩。献祭讲的是“血祭魂归”,人必须真死,魂必须离体,才能镇得住地脉。可这些人没死透,魂还卡在躯壳里,别说镇地脉了,搞不好还会反噬。
除非——
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些人死。
除非所谓“献祭”,只是个幌子。真正要的,是让这些命格特殊的女子活着被困在井底,成为某种“容器”或“媒介”。而那个下令的人,早就知道毒不会致命。
他盯着宫女祟,低声问:“你知道是谁设的局吗?是谁把你们推进来的?”
她摇头,动作很轻:“我不知道名字。只见过一个人影,月白道袍,手里拿着鎏金拂尘。他站在井口,说了句‘此礼可安天下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
陈九心头一震。
月白道袍,鎏金拂尘——杨崇的标配。
但他没急着下定论。他知道,这种话不能轻易信。杨崇固然可疑,但真凶未必就是他本人。说不定是有人冒充,或者是底下人打着他的旗号行事。
“你见过他脸吗?”他追问,“看清长相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井口太亮,我看不清。但我记得他的手……右手小指缺了一截,是后来才长出来的,颜色不一样,偏黑。”
陈九眯起眼。
杨崇的手他没见过,但察幽司档案里提过一句:前朝国师弟子中,有一人曾在炼丹时炸炉,断指重生,术后皮肤异变。那人正是杨崇。
线索对上了。
可他还是没动。
他知道,听见是一回事,证明是另一回事。一个鬼的话,哪怕说得再真,拿去察幽司也不顶用。裴青崖要证据,谢昭要铁证,就连他自己,也不敢全信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怨灵。
他只是坐在那儿,左手仍按着小塔,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背后肯定有问题。
他没说出口,但在心里已经来回念了三遍。
毒是甜的,人没死透,井底有风,魂被滞留——这一桩桩都不是巧合。更别提那句“杨崇骗我们”,还有“献祭没用”。这些话不是随便说的,是临死前拼尽全力想让人听见的真相。
可为什么是他听见了?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
他低头看了看小塔,塔身依旧温热,纹路还没亮,术法没解锁,塔灵也没出声。它只是静静地待着,像块普通的铜疙瘩,可他知道,它不简单。
它选了他。
就像当年不知谁把它塞进他怀里时,耳边那句低语:“别信察幽司,他们也在等你犯错。”
他闭上眼,调匀呼吸,脑袋里的胀痛慢慢退了些。他知道不能再用“听魂语”,至少短时间内不行。每次用完都像被人拿凿子在脑壳里挖了一通,记性也会丢一点。上次忘了母亲做饭的味道,这次要是再用,搞不好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。
他得省着点来。
睁开眼时,目光已沉。
他望着宫女祟低垂的身影,没再追问,也没起身。他知道现在问不出更多了。她已经说了能说的,剩下的,得他自己去查。
可他查什么?怎么查?
一个见习察幽司,没有权限翻案卷,没有兵力搜宫禁,甚至连进出皇宫都要报备。他手里只有一个会发热的小塔,一个不肯说话的塔灵,和一个被困在井底三十年、说话断断续续的鬼。
他靠在井壁上,慢慢滑坐到地面,双腿盘起,像庙门口晒太阳的老乞丐那样随意。其实一点也不随意。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小心,稍有差池,不仅自己得栽进去,连带着裴青崖、阿史那这些人,都可能被拖下水。
他得想清楚。
这背后肯定有问题。
他再次在心里默念。
不是简单的贪权谋位,也不是单纯的长生执念。这事牵扯太广,布局太深,连前朝覆灭都可能是其中一环。而他现在站的地方,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。
宫女祟没再说话,跪坐在原地,长发覆身,脚底那圈血红色六瓣莲花印记微微一闪,随即隐去。她像是累了,也像是陷入某种回溯,一动不动。
陈九也没动。
井底安静得能听见水珠落地的声音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第三滴落下时,他忽然察觉胸口的小塔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发热,不是发光,就是一下轻微的震动,像是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伸手去摸,也没睁眼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