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的水珠还在往下滴,一滴,两滴,第三滴落下来时,陈九胸口的小塔轻轻震了一下。不是发热,也不是发光,就是那么一下,像心跳漏了半拍,又像有人隔着衣服戳了他一下。
他没动。
宫女祟还跪在那儿,长发盖着身子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透了。可他知道她没走,魂还卡在这具皮囊里,出不去,也散不了。刚才她说完那些话就再没开口,整个人软下去,像根被抽了芯的草绳。
陈九盘坐在地,背靠着湿冷的井壁,手肘撑着膝盖,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大腿。脑仁还在胀,耳朵里嗡嗡响,是“听魂语”留下的后劲儿。这玩意儿用一次丢一段记性,上回忘了母亲做饭的味道,这回要是再硬来,搞不好连自己叫啥都得翻半天。
他不敢用了。
可小塔刚才那一震……不是错觉。
他低头,右手慢慢摸向怀中,指尖触到那座拇指大小的破旧小塔。塔身温热,比平时高了一点,不烫,但能感觉到它在“醒”。他想起以前塔灵偶尔冒出来叨叨过一句:“每破一桩诡案,塔身便亮一道纹路,解锁一项术法。”
他破案了吗?
不算吧。他只是听了鬼说话,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可塔既然震了,说明有变化。
他把塔掏出来,贴在掌心,低声说:“若真有新术,显个相。”
话音落,塔身猛地一热,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底部缓缓浮现,像血丝顺着铜胎爬上来,一圈一圈地流转,最后停在塔腰位置,微微发亮。
陈九眼睛一亮。
成了!
新术法解锁了!
他盯着那道红纹看了两秒,心里有点发毛——这玩意儿看着不像什么好东西,倒像是谁拿刀在铜皮上刻出来的咒文。但他现在顾不上挑三拣四,能多一个本事就多一条活路。
他抬眼看向宫女祟的尸体。
她还跪着,脖子僵直,头发铺满地面,脚底那圈血色莲花印记已经看不见了,像是被井底的潮气吞了进去。整具尸体安静得过分,连风都不吹她一下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把塔按回怀里,低声道:“塔大爷,给我点力。”
声音不大,像是街边讨糖的孩子跟庙里泥胎菩萨撒娇。可话一出口,胸口那股热劲儿立刻顺着胳膊窜到指尖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塔里拉出来,一头拴着他,一头冲着那具尸体去了。
他伸出手,心里默念:“起。”
宫女祟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,也不是他自己眼花。那五根苍白的手指,一根接一根地蜷了蜷,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撑,整个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起来,缓缓离地。
陈九屏住呼吸。
尸体站起来了。
动作僵硬,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生锈的门轴被人硬推开。她面朝陈九,双目空洞,嘴微微张着,可没出声。
成了!真的成了!
陈九差点笑出声,硬生生憋住。他咽了口唾沫,再次下令:“动一下。”
尸体右腿抬起,往前迈了半步,鞋底蹭在石面上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像是拖着一块烂木头走路。
“哈!”陈九终于忍不住,咧嘴一笑,“这玩意儿还挺管用!”
笑声在井壁间撞来撞去,听着有点瘆人,但他不在乎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使出塔里的本事,不是被动挨打,也不是靠别人救场。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跑腿、听命、捡线索的见习货郎了。
他能操控阴物了。
虽然目前只有一具尸体,还动得跟瘸驴似的,但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。
他试着再下指令:“再走一步。”
尸体左腿抬起,刚要落下,突然手臂一扬,整条左臂直挺挺地举起来,指尖直指井壁深处,嘴里发出一声低吟——不是人声,也不是鬼叫,倒像是井底的风从裂缝里挤出来时的那种呜咽。
陈九心头一紧,立刻收回念头。
塔里的热劲儿瞬间退去,尸体“噗通”倒地,重新跪回原位,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,仿佛刚才那几步根本没走过。
他喘了两口气,手按在塔上,确认连接已断。
可控。
能启能停。
但代价来了——就在他收回指令的瞬间,脑子里闪过一段画面:巷子口,黄昏,有个女人站在门槛上喊他名字,声音温柔,带着笑意。他记得那声音,那是他妈。
可现在,那声音变了,像是被人拿布捂住了嘴,模糊不清,听不真切。
记忆又丢了一截。
他闭了闭眼,没吭声。早知道会有这结果,塔灵说过,每次用术法都得拿记忆换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还是有点难受。他不是怕忘事儿,他是怕忘人。
尤其是那些早就没了的人。
他蹲下身,靠近那具尸体,轻声说:“我不是要你伤我,是带你出去。”
语气很平,像是跟老熟人说话。他知道这具身体里还有她的魂,哪怕只剩一丝执念,也得当活人看。不然迟早反噬。
说完,他再次催动塔纹。
掌心贴塔,默念口诀,那股热劲儿又一次涌上来。他盯着尸体,缓缓下令:“站稳,听我指挥。”
这一次,尸体缓缓起身,动作依旧僵硬,但双臂垂落,头颅微点,像是回应。
陈九嘴角一扬:“成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潮气,绕着尸体走了半圈,上下打量。她身高不到五尺,穿的是旧宫女服,白衣残破,领口露出青紫勒痕。鞋底沾着干涸的泥,应该是三十年前留下的。头发最长,铺了大半井底,像是一团不会腐烂的海藻。
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。
凉的,硬的,像块冻过的肉。
可刚才她确实动了。
他忽然想到个问题——这术法叫啥?总不能天天喊“塔大爷给点力”吧?太跌份了。
得起个名。
他琢磨两秒,一拍大腿:“就叫‘控尸术’!简单直接,一听就懂。”
名字定下,他心里更踏实了。名字有了,规矩也就有了。他知道这术法有局限:不能远控,不能持久,每用一次就得丢点记忆,而且尸体本身有残念干扰,得压着点用。
但他不怕。
他从小在市井混,知道再厉害的把式也有破绽,关键是怎么用。就像杀猪的刀,钝了也能割肉,慢点就是了。
他站回原位,望着眼前直立不动的尸体,忽然咧嘴一笑:“哈哈,这玩意儿还挺管用。”
笑声比刚才响,底气也足。他知道接下来要干嘛——得把她带出去。井底不是久留之地,线索也问得差不多了,该动身了。
可去哪儿?
他一时没想好。
察幽司不能回,去了就是送人头。裴青崖那边……算了,那家伙现在指不定在哪条路上狂奔,说不定正往终南山赶呢。他不想牵连别人,尤其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割手画符的狠人。
他得自己走。
可怎么走?带着一具会走路的女尸招摇过市?那不成街头杂耍了?
他挠了挠头,正想着,井底突然一阵风涌上来。
不是从上面来的,是从下面,井壁深处钻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腥水味和腐土气,吹得宫女祟的长发轻轻飘动。她脚底那圈血色莲花印记微微一闪,随即隐去。
陈九立刻戒备,手按塔身,盯着尸体。
可她没动。
站得笔直,双臂垂落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等命令。
他松了口气,心想大概是井下气流正常波动,别自己吓自己。
他收回手,拍了拍胸口的小塔,低声说:“行啊你,总算不光会吸阴气了,还能派上点用场。”
塔没反应,但温度略升,像是在回应。
他笑了笑,转身看向井壁上的横向洞口。那是他下来时发现的,通向未知的通道,干净得反常,明显有人常走。他原本打算顺着探一探,但现在有了新主意。
他回头看了眼宫女祟的尸体。
她还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个听话的木偶。
“你说……咱俩能不能一块走?”他问。
当然没人答。
可他知道答案。
他走,她就能走。
只要塔还热着,记忆还没丢完,他就还能让她动。
他最后看了眼这口枯井,三十载怨气积在这里,今天终于要空了。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杨崇到底在盘什么局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事。
但他知道,现在他手里多了个工具。
不是刀,不是符,是个能站起来走路的死人。
听起来挺荒唐。
可在这鬼地方,荒唐才是最靠谱的事。
他站到尸体旁边,伸手虚扶了一下,像是怕她摔倒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说。
尸体没反应。
可他知道她听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下令前行,忽然察觉脚下有异——井底的积水不知何时开始缓缓旋转,一圈一圈,朝着尸体脚底汇聚。
而那朵血色莲花印记,正一点点变得鲜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