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的积水还在打旋,一圈一圈往宫女祟脚底下聚,那朵血色莲花印记像是被水泡开了颜色,从暗红慢慢洇成鲜红。陈九手心贴着小塔,热劲儿顺着胳膊窜上来,他知道这玩意儿不稳了,得压住。
他咬牙,手指一紧,心里默念:“走。”
尸体动了。
左腿先抬,鞋底蹭过湿石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,像钝刀刮骨头。她整个人走得僵,脖子不会弯,头冲前,背挺直,活像个被线吊着的木偶。可好歹是动了,没再跪下去。
陈九松了口气,脚下跟着挪步。他不敢离太远,控尸术这东西听着威风,其实跟牵风筝差不多——线一松,人就飘了。他得一边走一边调劲儿,像货郎挑担子下坡,前后晃悠着找平衡。
通道还是那个横向洞口,石阶往上,潮湿泛青,墙缝里渗着水珠。他记得来时路,原井在东药圃底下,这出口八成通向偏宫废苑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具尸体带出去,至少别让她在井底继续冒红光,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招来一群穿白衣服的跳大神。
他推了推尸体后肩,低声说:“再走快点。”
尸体右腿一迈,刚踏出半步,忽然脚踝一歪,整个人往前倾,差点扑倒。陈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,凉得跟冰窖里捞出来似的。他皱眉,低头一看,她鞋底那圈莲花印又闪了一下,像是烧红的铁片贴在石头上。
“你别给我添乱。”他嘀咕,“我扛你妈的不是你。”
话音落,掌心塔身猛地一烫,他闷哼一声,赶紧加力。尸体这才缓缓站直,继续往上走。
台阶不长,二十来级,走到顶是一堵断墙,裂口处爬满枯藤。外头夜风灌进来,带着股灰土味和陈年霉气。陈九探头一瞧,果然是冷宫地界——荒院连片,屋檐塌了半边,瓦砾堆里长着野草,连个守更的影子都没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尸体,低声说:“到了,歇会儿。”
可尸体没等他下令,突然停下脚步,双膝微曲,像是要跪。
陈九心头一跳,立刻催劲:“别停!站住!”
他掌心发烫,塔身嗡鸣,硬生生把那股往下坠的势儿拽住。尸体晃了两下,最终勉强立在井沿边上,头低着,长发垂地,像尊褪了色的泥塑。
陈九喘了口气,抹了把额角汗。这鬼东西越来越难控了,刚开始还能当使唤丫头用,现在倒好,快成主子了。
他绕到尸体前面,蹲下身,仔细看她脚底。那朵莲花印还亮着,但颜色淡了些,像是蜡烛快灭前的最后一抖火苗。他伸手碰了碰她鞋面,干的,没沾水。可刚才在井底明明湿透了。
“怪事。”他嘟囔,“你是真想去哪儿,还是抽筋?”
尸体不答,当然也不会答。
他挠了挠耳坠,铜钱凉凉的,触感让他清醒。市井混久了,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硬来。就像卖糖糕的老张,表面笑呵呵,秤杆永远翘着;这具尸体也一样,看着听使唤,骨子里还有自己的主意。
他索性不急了,靠着断墙坐下来,掏出褡裢摸了块胡饼啃。干得硌牙,但他不在乎,边嚼边打量四周。
冷宫这片他来过两次,一次是追逃奴,一次是捡漏卖旧绣品。那时候白天都阴森,更别说现在三更天。风从破窗眼里钻,吹得碎布条啪啪响,远处一口井孤零零立在院子中央,井口盖着块烂木板,边缘长满青苔。
他眯眼看了看,又低头瞧瞧尸体。
不对劲。
这井的位置,跟一般宫井不一样。寻常井为了取水方便,都在廊下或厨屋旁。这口偏得离谱,孤零零杵在空地中间,像是特意摆在这儿的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饼,拍拍手站起来,走到那口井边上。尸体还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我说,走啊。”他回头招呼。
尸体没反应。
他走过去,伸手扶她胳膊,刚要推,忽然察觉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自己动的。
他盯着那五根苍白的手指,一根一根蜷起来,又松开,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接着,整具尸体缓缓转了个身,面朝那口井,一步,一步,自己走了过去。
陈九愣住,赶紧跟上。
她走得比刚才顺多了,不僵也不卡,鞋底蹭地的声音都轻了。到了井边,她停下,低头看着井口,长发垂落,扫过井沿。
陈九站在她侧后方,心跳有点快。
这可不是他下的令。
是他被带着走。
他盯着井口,伸手掀开那块烂木板。木头脆得一碰就裂,碎片掉进黑乎乎的井里,半晌没听见落地声。
他探头往里看。
黑。
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吸光的黑,连井壁都看不见。他掏出火折子划亮,火苗一抖,照出几寸深的井壁——青砖砌得整整齐齐,可砖缝里有道道暗红痕迹,像是干透的血,又像是人工刻上去的纹路。
他凑近看了两眼,看不懂。不像字,也不像符,倒像是某种图案,一圈一圈绕着井壁往上爬。
“这下面到底有啥呢?”他低声说。
火折子烧到手指,他“嘶”了一声,甩手扔进井里。火光往下坠,越变越小,最后“噗”一下灭了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他收回手,发现尸体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在井沿上,一只手撑地,另一只手垂向井口,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圈红纹。
“喂!”他一把抓住她手腕,“你干嘛?”
手腕冰凉,皮肤却烫,像是里头烧着火。他想把她往后拖,可她就跟焊在地上似的,纹丝不动。
他急了,掌心贴塔,狠狠催劲:“起!给我回来!”
塔身一震,热流冲上来,尸体终于动了——不是站起来,而是猛地抬头,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对准他,嘴一张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不是人声。
也不是鬼叫。
像小孩哼歌,又像大人叹气,含糊不清,但从她嘴里出来的那一刻,陈九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他松手,退了半步。
尸体缓缓放下手,重新站直,头低着,长发遮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刚才那一声,不是他控制的。
是她自己发出来的。
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靠近,伸手拨开她脸侧的头发。她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脖子上的勒痕格外明显。可最扎眼的是她脚底——那朵莲花印又亮了,比刚才更红,像是刚染过朱砂。
“你认得这井?”他问。
当然没人答。
可他觉得她听得懂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井沿的红纹,指尖传来一阵麻,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。他缩手,看了看手指,没破,也没红。
“你是想让我下去?”他咧嘴一笑,自言自语,“你还挺会指路。”
尸体不动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绕着井走了半圈。井口直径不到四尺,不算大,但深得邪门。他捡了块瓦片扔进去,等了半天,没声。
“要么是特别深,”他说,“要么就是底下有东西接住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眼尸体。
她还站在那儿,姿势没变,可他总觉得她比刚才……顺眼了点。不是说不吓人了,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淡了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
他走过去,把手搭在她肩上,低声说:“行吧,算你狠。你带我来的,总得陪到底。”
他掌心贴塔,再次催劲,确认连接还在。尸体微微一颤,像是回应。
他点点头,走到井边,蹲下身,一手扶地,一手按在胸口小塔位置,探头往井里看。
黑。
还是黑。
可这次,他好像看见井底有东西一闪。
不是光。
也不是影。
像是一片红色的花瓣,浮在水面上,转了一圈,不见了。
他眨了眨眼,再看,什么都没有。
“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。”他喃喃,“老子一个卖杂货的,怎么就摊上这种差事。”
他坐下来,脱下外袍塞进褡裢当枕头,仰头看着天。月亮被云遮了,星星稀稀拉拉,风一吹,井口那股寒气又冒上来,扑在脸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摸了摸耳坠,又看了眼尸体。
她还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个尽职的守墓人。
“你说,”他笑着说,“我要是跳下去,你能跟着吗?”
尸体不答。
可他知道答案。
只要塔还热着,他就还能让她动。
他闭上眼,没睡,也不敢睡。怕一闭眼,又丢一段记性。他得记住现在的事,记住这口井,记住她脚底的红花,记住那一声“嗯”。
他睁开眼,坐起来,重新看向井口。
黑渊依旧。
他扶着井沿,慢慢蹲下,头探得更深。
“这下面到底有啥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