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那股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,陈九坐在边上,手指抠着井沿的青砖缝。他盯着黑乎乎的洞口,像在等它自己开口说话。
尸体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长发垂着,脚底那朵红花印已经暗下去了,可刚才那一声“嗯”,还在他耳朵里打转。
他摸了摸耳坠,铜钱冰凉。这玩意儿从小戴到大,母亲死那天也没摘下来。他记得那晚巷子口有狗叫,醉汉手里拎着酒壶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。后来的事他不愿多想,一想脑袋就空一块。
“老子一个卖杂货的,”他低声说,“连秤砣都分不清轻重,现在倒好,非得往这种地方跳?”
话是这么说,脚却慢慢挪到了井边。
他知道,有些事躲不过。就像当年在街角看见母亲倒在地上,他也想过跑,可腿不听使唤,最后还是蹲下去,把她头扶起来。血从嘴角流出来,她眼睛睁着,好像还能看见他。
他咬了下舌尖,疼劲儿上来,脑子清楚了些。
火折子掏出来,划了一下没着,又划一下,总算亮了。微弱的光照出井壁一圈暗红纹路,跟上回看到的一样,不是画的,也不是刻得潦草的那种,反倒像是……先打好格子再一笔笔描上去的。
“还挺讲究。”他嘟囔。
他把褡裢紧了紧,外袍塞在底下当垫子,小塔贴着胸口,热乎乎的,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。
“行吧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要是敢在这时候掉链子,我回头就把你扔进药铺当镇店之宝。”
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两腿一缩,整个人滑进了井口。
风从耳边刮过,身子往下坠,一开始还觉得快,后来竟像被什么托住了,落速慢了下来。他没慌,察幽司的人讲过,老井深处常有积气,能缓人下落。但这气不该这么稳,稳得不像自然形成。
脚底触地时几乎没响,只轻轻“嗒”一声,像是踩在干燥的泥板上。
他站直,举高火折子。
光晕撑开一小圈视野。
脚下是一片碎裂的陶片,半截人脸仰着,眼窝空着,嘴角却带着笑,笑得不对劲——左边咧得比右边高,像是被人硬掰出来的。
他低头看了眼,又抬头。
四周站着一圈陶俑,整整齐齐,围成个圆环。每一尊都差不多高,披着宽袖长袍,双手交叠在腹前,脸是统一的平板模样,眉毛鼻子嘴巴都有,但凑近看就会发现,每张脸的五官位置都不太一样,有的眼斜,有的嘴歪,像是同一个人捏了很多遍,越捏越走样。
他绕着圈子走了一步,火折子跟着转。
光扫过最近一尊陶俑的脸。
他脚步顿住。
那脸上刻满了细线,密密麻麻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不是装饰,也不是花纹,而是符文——他认得。
杨崇那老东西在国师府做法时,总拿鎏金拂尘在空中画符,画完就点香焚烧,灰烬落在黄纸上,留下焦痕。那结构、那走势,跟眼前这些一模一样,只是更繁复,像是加了七八道锁的门。
“操。”他低骂一句。
他又走近另一尊,用袖子蹭了蹭表面灰尘,掏出褡裢里的磷粉笔,在掌心抹了点,顺着符文轮廓轻轻描了一遍。微光一闪,线条浮了出来。
没错,还是那种变体镇魂符。他在察幽司卷宗里见过一次,说是能锁魂定魄,专用于压制大凶之灵。可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井底,更不该批量刻在一堆陶俑上。
他接连看了三尊,每一尊的符文方向一致,都是顺时针起笔,逆时针收尾,深浅均匀,刀工稳定,绝不是临时赶工能弄出来的。
“早就有?”他喃喃,“这井底下埋了多少年了?”
他忽然想起阿史那说过的话:终南山北麓的地脉三年一震,每次都在子时。而这座井的位置,正好卡在冷宫偏西七丈,与东药圃古井、废钟楼地下渠形成三角连线。
他不是风水先生,看不懂大局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谁能在皇宫里悄无声息挖出这么大个阵,还能让一群太监宫女视而不见?
只有杨崇。
也只有他敢。
火折子开始发烫,快烧到头了。
他吹灭,扔进角落,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
可他没动。
站在阵心,脚底板传来一阵轻微震动,像是下面有东西在呼吸。
小塔忽然一冷,随即又热起来,冷热交替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伸手按住胸口,塔身微微颤动,不是回应,是抗拒。
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摄魂。
只要把手贴在陶俑上,默念口诀,就能听见它们残留的记忆碎片。他曾用这法子查过城南枯井冤魂,也探过乱葬岗无名尸骨,每一次都换来一段记忆的消失。上次忘了隔壁王婆家那只瘸腿猫的名字,再上回忘了自己十岁生日吃了什么。再往前?他记不清了。
他不想忘更多。
可他又想起井口那具尸体,三十年困在井底,服了毒却被当成死人扔下去,头发缠住砖缝才没被阴风吹散。她说“杨崇骗我们”,声音像从井壁渗出来的水。
他还想起裴青崖咳血的样子,一口一口吐在姜酒碗里,脸色白得像纸,却还要装作没事人。
他更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,抱着母亲尸体坐在巷子里,没人来管,也没人问。第二天早上,两个差役过来,拿根竹竿戳了戳,说:“死了,拖走。”
那时候他就想,如果有人能听见死人说的话,也许就不会这么算了。
他慢慢抬起手,贴在胸前小塔的位置。
“这次要是忘了谁……也只能认了。”他说。
他闭上眼,呼吸放慢,体内气息一点点沉向掌心。塔身热度逐渐升高,不再是温,而是烫,像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肉上。
他迈出一步,脚踩在阵心那块略微凸起的石板上。
四周陶俑静静立着,符文不发光,也不动,可他能感觉到——它们在等。
等他动手。
他左手缓缓抬起,朝着最近那尊陶俑伸去。
指尖距离陶面只剩半寸。
突然,脚底石板传来一丝异样,不是震动,也不是温度变化,而是一种……熟悉感。
就像小时候在集市上,踩到自家摊位下的暗格松动砖。
他没收回手,也没睁眼。
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原来这儿才是钥匙孔。”
他的手掌,终于按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