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掌贴上陶俑的瞬间,陈九觉得胸口那座小塔猛地一烫,像是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烧红的铁片。他牙关咬紧,没松手,反而把整只掌心压得更实。他知道这感觉——摄魂术开始了。
脑袋里“嗡”地一声,像有根铁针顺着耳道直插进去,搅得脑仁发胀。眼前黑了一下,再亮起时,已经不是井底了。
他看见一间屋子,四壁无窗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八卦图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一个蓝袍青年背对着他站在案前,手里握着判官笔,在黄纸上画符。笔尖渗出墨汁,落在纸上竟不晕染,反倒像活虫般缓缓爬动。
那青年嘴唇微动,声音低而清晰:“引龙入阱,待血开阵。”
画面一晃,地上浮现出一道阵图,线条由暗红转为猩红,中央位置浮现出一个人影——身形修长,玄衣裹身,左脸隐约有道金纹。是裴青崖。
锁链从地底钻出,缠住那人影四肢,越收越紧。人影挣扎,却发不出声。蓝袍青年停下笔,侧过半张脸,露出一双冷沉的眼。
“师兄……对不住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抬手将符纸点燃,灰烬飘落阵心,人影顿时扭曲消失。
幻象戛然而止。
陈九猛地抽回手,整个人往后一仰,差点坐倒。他喘着粗气,额头全是冷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粗麻短褐上洇开一片深色。左手掌心火辣辣地疼,低头一看,皮肤泛红,中间赫然印着一道细长灼痕,形状像半个符文。
他又伸手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,冰凉依旧。可心里却烧着一把火。
“谢昭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嗓音干涩,“你个王八蛋装什么大义凛然,背地里给杨崇当狗腿子?”
他没工夫骂太久。脑子里刚闪过母亲教他认字的画面——她用炭条在破纸上写“人”“口”“日”“月”,一边写一边念,他还记得她说话时嘴角的小痣会跟着跳。可现在,那段记忆就像被风吹散的灰,抓都抓不住了。
又丢了一段。
他咧了咧嘴,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下次要是忘了自己姓啥,可就真成傻子了。”
可笑不出来。
他盯着面前那尊陶俑,刚才还一脸呆板,现在看去竟透着股阴险劲儿。符文依旧刻在脸上,可似乎比之前多了点光泽,像是吸饱了血似的微微发亮。
他扭头扫视一圈,其他陶俑也都没变样,可脚底那块凸起的石板却传来一阵轻微震动,节奏不稳,一下重一下轻,跟心跳似的。
小塔贴着胸口,温度忽高忽低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裴青崖这几日的行踪。三天前去了东药圃查地脉波动,昨儿一早又去了废钟楼勘验渠口,每趟出门都是从察幽司签了令条才走的。这些事本该机密,可若内部有人通风报信,那就等于睁着眼往陷阱里跳。
再往前推,谢昭最近总在夜里巡值,说是排查异常阴气,可谁见过副使亲自跑夜班的?而且每次回来,指尖都沾着墨,连吃饭时筷子上都有淡淡的黑渍,像是笔尖漏出来的。
还有那首童谣。
陈九有一次半夜撞见他在廊下站着,嘴里哼着一段调子,断断续续的:“月亮走,我也走,踩着影子过桥头……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眼神空得吓人。
当时他没多想,现在一琢磨,脊背发凉。
“操!”他低骂一句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站起来,膝盖刚直起一半又顿住。
不能走。
现在冲上去找裴青崖?万一路上被人截住?或者谢昭早就在等他露出口风?再说,就算找到了人,凭他一张嘴说“我做梦看见你要遭殃”,裴青崖能信?
他不是不信兄弟,他是不信这个局。
杨崇能把阵埋进皇宫井底十几年不动声色,能让一群太监宫女对挖土运砖的事视而不见,这种人设的局,哪会只等着人一头撞进来?肯定早就布好了后招,就等人反应过来时,已经晚了。
他重新蹲下,双膝压在石板上,手掌离陶俑只有半寸距离,没再碰。
可眼睛死死盯着它。
“你是活证据吗?”他低声问,“还是个饵?故意让我看见,好让我急着去救人,结果一脚踏进另一个坑?”
没人回答。
井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灌满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——那是符文燃烧后留下的气息,跟孙九指药铺里烧阴货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些陶俑,不只是镇魂用的。
它们是信标。
每一个都刻着杨崇的符,每一个都埋在关键节点上,冷宫这口井、东药圃古井、废钟楼地下渠……三点一线,正好围住终南山北麓的地脉主脉。
而谢昭写的那道符令,叫“引龙入阱”。
龙是什么?是地脉之气。阱在哪?就在这个阵眼里。
如果裴青崖真是“龙”,那他现在的每一次巡查,每一次触碰地脉异动点,都是在替别人打通阵路。
想到这儿,他浑身一激灵。
“不行,必须拦住他。”
他慢慢收回手,掌心灼痛未消,可比疼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憋闷。他解开褡裢,翻出火折子和磷粉笔,确认都在。又摸了摸别在腰后的匕首,刀柄结实,没松动。
他盘算着路线:从这口井爬出去,最快也要一刻钟。然后穿过冷宫西巷,绕过守夜房,避开巡逻太监,再翻墙到察幽司外街。若是运气好,没人盘查,半炷香内能赶到裴青崖住处。
可问题是,谢昭会不会已经动手了?
他抬头看向井口方向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时间正在一点点流走。
他咬了咬牙,终于下定决心:先找人,不报察幽司。那里现在说不清有几个是谢昭的人。与其走流程,不如直接堵门。
他双手撑地,准备起身。
就在这时,脚底石板震动加剧,不再是那种轻微的搏动感,而是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,一下比一下用力。与此同时,四周陶俑脸上的符文开始泛光,由暗红转为赤红,光线虽弱,却映得整个井底像浸在血水里。
他猛地回头,盯着最近那尊陶俑。
它的嘴角,似乎……往上扯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那一瞬间,左边嘴角确实比右边抬高了一分,像极了他刚下来时看到的那张碎陶片上的笑。
他屏住呼吸,没动。
几息之后,光芒渐弱,震动停了。一切恢复原状。
可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这是警告。
有人察觉到他用了摄魂术。
或者说,这阵法本身就在等着这一刻。
他慢慢坐回原地,双膝仍屈着,手掌悬在半空,离陶俑仅半寸。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砸在碎陶片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他盯着那滴水渍慢慢渗进裂缝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
快点,再快点。
可身体不能动。
他得等这阵诡异的波动过去,得确认上面没人守着井口,得保证自己一露头不会立刻被人按住脖子。
他闭眼默数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心跳渐渐平稳。
再睁眼时,目光已变得锐利。
他没再看那些陶俑,而是低头看向胸口。小塔温热,纹路微亮,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任务的回应。
“老子不管你是谁放在我这儿的,”他低声说,“也不管你以后要拿走我多少记忆。今天这事,你得帮我扛住。”
他没起身,也没点火折子。
只是静静地蹲在阵心石板上,手指紧扣地面,眼神如刀,望向井口的黑暗。
他知道下一秒就得动。
但现在,他还得再等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