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到中天时,山风忽然停了。
千层阶前的雾气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吸走,一层层退向两侧岩壁。楚无咎站在首阶石板上,脚底传来微弱的震感,像是大地在吞咽唾沫。
他没动,只把背上的破竹篓往下拽了拽。里头几块废铁片轻轻撞了一下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短促得像根针扎进空气里。
就在这时候,岩壁裂开一道缝。
不是崩塌,也不是震动,就是平白无故地,石头自己分开了。一只爪子先探出来,鳞片黑中泛青,月光照上去,滑得像是涂了油。接着是脑袋——扁长,嘴裂到耳根,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旋转的灰光。
石螭落地无声,四爪撑开,脊背弓起,整条身子从岩缝里挤出来,像是一块活过来的墓碑。
它盯着楚无咎看了半息。
然后猛地扑来。
风是被它带起来的。碎石断木全被掀飞,离它最近的一棵歪脖子松树直接炸成木屑。那双爪子直取胸膛,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,只有一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灵光罩体而下。
楚无咎嘴角一撇。
“就这?”
他右手动了。
锈铁条出鞘时没发出一点声音,像是早就等在那儿,只差一个念头。剑意顺着经脉滚下来,不是爆发,而是流淌,像水灌进干涸的沟渠,顺得不能再顺。
剑尖点出。
不是劈,不是斩,也不是挑,就是轻轻往前一递,像是拿筷子夹菜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空气中响起一声龙吟。
不是真有龙,是剑意撕裂气流时产生的共鸣。锈铁条虽破,但剑意纯粹,直击灵光最薄弱处——三重叠劲符纹交汇的节点,那里每七次呼吸会自然震荡一次,形成毫厘缝隙。
楚无咎看到了。
他不用看也能看到。
太虚剑主活了九千年,看过三千界崩灭、八百宗门覆灭,什么样的阵法没见过?这种靠符纹堆出来的护体灵光,在他眼里就跟小孩拿泥巴糊墙差不多。
剑尖点中。
“啪!”
灵光炸了。
不是缓缓溃散,是直接爆开,像是一口烧红的锅突然被人砸进冰河。石螭闷哼一声,整个身子晃了晃,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,爪子离楚无咎胸口只剩三寸,却再也进不了半分。
它眼里的灰光乱了。
楚无咎没给它调整的机会。
一步踏前,鞋底在石阶上碾出一圈细纹。他左手按住剑脊,微微一压,剑锋顺势斜掠而上,直指石螭颈侧。那里有一块鳞片颜色略深,边缘呈波浪状——灵光回流枢纽,一旦刺入,能打断它体内灵气循环,至少麻痹三个呼吸。
石螭反应不慢。
尾巴横扫,带着破空声砸向楚无咎腰侧。这一击要是打实了,就算是铁铸的人也得断成两截。
可楚无咎早就不在原地了。
他脚下步伐一错,身形如烟,恰好避开尾击盲区。这不是什么高深步法,只是《太虚步残篇》里最基础的一招“移星”,讲究的是时机与距离的拿捏。他以前教阿九练剑时,拿这招当热身操练过十八遍。
现在拿来对付一头畜生,绰绰有余。
剑锋继续上扬。
石螭终于意识到危险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残余的灵光在体表游走,试图重新凝聚。可刚才那一炸已经伤了根基,现在拼凑起来的光罩薄得像层蛋壳,别说挡剑,风吹都能吹破。
楚无咎笑了下。
笑得有点懒,也有点烦。
“你还挺能扛。”
话音落,剑至。
剑尖刺入鳞片接缝,深入三分。没有鲜血喷出,只有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伤口逸散,像是烧化的铜汁漏了出来。
石螭全身剧震,四肢发僵,尾巴垂地,眼中的灰光剧烈闪烁,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炭。
它没倒。
也没退。
只是死死盯着楚无咎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在问:你为什么不杀我?
楚无咎抽回剑,甩掉剑尖沾着的那点热气。
“我不想杀你。”他说,“我想登阶,你挡路了。”
石螭喉咙滚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后退三步,爪子抵住身后石阶护栏,鳞片边缘的裂痕蔓延开来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。
楚无咎没追。
他站定,抬手摸了摸袖口那个歪扭的补丁,确认没被刚才的战斗扯开。然后把锈铁条往肩上一扛,像是扛着根烧火棍。
“下次有人来,你也这么拦?”他问。
石螭不答。
楚无咎也不指望它答。
他只知道,这东西是守门兽,职责是试炼闯关者。只要没死,就不会放弃阻拦。刚才那一剑只是破光压制,并未伤及性命,它还有再战之力。
果然,不到十息,石螭眼中的灰光重新稳定下来。它低头舔了舔颈侧伤口,动作缓慢,像是在积蓄力量。身上的灵光虽未恢复,但肌肉已经开始绷紧,尾巴微微翘起,摆出了新的进攻姿态。
楚无咎啧了一声。
“还不死心?”
他右手轻转,锈铁条在掌心翻了个面。剑刃朝上,映着月光,居然透出一丝青芒。不是灵器发光,是剑意凝而不散,反照天地清辉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石阶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缝。
石螭瞳孔骤缩,猛然蹬地,庞大的身躯再次扑来。这一击比刚才更快,更狠,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劲。
楚无咎不动。
直到爪风扑面,他才轻轻一侧身。
剑出。
依旧是点刺,依旧是同一位置。
可这一次,石螭学乖了,半空中强行扭身,尾巴横扫变竖劈,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楚无咎头顶。
楚无咎收剑。
低头。
锈铁条贴着头皮划过,带起一缕碎发。
他顺势弯腰,左手在地上一撑,整个人如弹簧般弹起,膝盖顶向石螭腹部软鳞。这一招不是剑术,是街头混混打架的野路子,但他用得干净利落,力道精准得像是量过尺寸。
“咚!”
石螭闷哼,身体被打得离地半尺。
楚无咎落地,转身,剑交左手,右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石,看也不看,反手掷出。
石子正中石螭右眼。
不是穿透,是卡在眼皮缝里。
石螭怒吼,本能闭眼,动作一滞。
楚无咎抓住机会,欺身而上,锈铁条直取咽喉。
剑尖距离皮肤还剩一寸时,他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怜悯,也不是手下留情。
而是他感觉到,脚下的石阶在震动。
不是来自战斗的余波,是整座千层阶本身,在回应某种规则。
他低头看了眼足下。
首阶石板中央,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金纹,像是被激活的烙印。纹路复杂,但核心只有一个字:通。
意思是——资格已验,可登。
石螭也感觉到了。它喉咙里的吼声戛然而止,眼中的灰光迅速黯淡,身上的伤痕开始渗出黑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。
它缓缓后退,四爪发软,最终靠着护栏蹲了下来,头颅低垂,不再有丝毫敌意。
楚无咎收回剑,插回背后用麻绳绑着的剑鞘里。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剑鞘,是段烂木头挖空了凑合用的。
他拍了拍手,从竹篓里摸出个干饼,咬了一口。
饼又硬又糙,牙硌得慌。
他一边嚼一边想,这地方连个卖早点的摊子都没有,真是半点人味不沾。
他抬头看了眼层层叠叠通往云海的石阶。
第一阶已过,接下来的,该不会每一阶都蹦出个玩意儿拦路吧?
要真是那样,他得先找个地方买袋干粮背着。
正想着,脚下金纹缓缓隐去。
千层阶恢复寂静。
只有山风重新吹起,卷着雾气回旋。
楚无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掉手上的渣,迈出第二步。
鞋底刚触到第二阶石板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。
他没回头。
但耳朵动了动。
知道那畜生还没死心。
也好。
他正好试试,这把用废矿重锻的锈铁条,到底能不能一路砍到山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