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刚触到第二阶石板,身后那声低吼便撕破了山风的寂静。
楚无咎没回头,肩上的锈铁条却微微一沉,像是听见了什么老朋友的问候。他脚步一顿,不是怕,是觉得有点烦——这畜生怎么还不消停?资格都验过了,金纹也亮了,按理说该蹲回岩缝里打盹才对。可它偏不,非得把一场试炼打成街坊吵架,你不骂完我绝不收手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石螭已经冲了过来。
没了灵光护体,这家伙反倒更疯了。四爪刨地,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带火星的裂痕,尾巴横在身后,像根蓄满力的钢鞭,空气被抽得“啪啪”作响。它右眼还卡着那块碎石,左眼灰光狂闪,嘴咧到耳根,露出一排锯齿般的黑牙,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刮蹭。
楚无咎啧了一声:“你这是打算跟我耗到明年开春?”
话音未落,石螭已扑至身前。
这一击和刚才不同,不再讲究什么符纹节点、灵气流转,纯粹是野兽式的冲撞,带着要把人撞下千层阶的狠劲。风压扑面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,袖口那个歪扭的补丁也跟着抖了抖。
他不动。
直到那对利爪离胸口只剩半尺,他才轻轻一侧身。
爪风擦着衣襟扫过,带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他顺势抬肘,不轻不重地顶在石螭肋下软处,借力往后一滑,整个人如踩油点般退了三步,稳稳落在首阶与二阶之间的斜坡上。
石螭扑空,惯性让它往前踉跄了一步,尾巴本能地横扫而出,快如闪电。
楚无咎低头。
锈铁条贴着头皮掠过,削断了两缕头发。
他没急着还手,反而抬起手,把那几根断发从肩头拍掉,嘴里还念叨:“这可是我最后一套干净衣服,你要真给撕了,我回头找你赔。”
周围岩缝里藏着的几个散修,原本正端着茶壶偷看热闹,一听这话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。
“这人……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”一个穿灰袍的矮个子喃喃道,“都这时候了还在讲笑话?”
旁边那人死死盯着场中,手指抠着岩壁,指甲都快断了:“你懂什么!他每一剑都挑在旧伤上!这不是乱打,是算准了打!”
果然,楚无咎脚下一错,忽然绕到石螭左侧,手中锈铁条如灵蛇吐信,唰地划过其颈侧伤口。那一道本就被刺穿的鳞片接缝再次崩裂,黑血“滋”地喷出一小股,溅在石阶上冒出白烟。
石螭痛得猛然甩头,尾巴再次横扫,势大力沉,带起的风直接把藏在树冠里的一个黄衫青年掀了个跟头。
可楚无咎早就不在原地了。
他矮身钻进石螭腹下,反手一撩,剑锋顺着尾部关节缝隙切入,入肉三寸,卡进了韧带。
“呃!”
石螭发出一声闷吼,尾巴高高扬起,疯狂甩动,想把这根钉在身上的破铁条甩出去。可越甩,剑刃就越往里陷,韧带被割得吱呀作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
它怒了。
四爪猛蹬,整个身子原地旋转,尾巴如绞盘般横扫八方,碎石飞溅,连首阶石板都被抽出了三道深沟。
可楚无咎就像黏在它尾巴上似的,左手抓住一节凸起的鳞片,右手握紧剑柄,任你天旋地转,就是不撒手。
有散修看得目瞪口呆,手一松,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五瓣都不自知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这废脉少爷,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?”
“你没听说吗?前两天他在客栈门口用焦木头引雷,把化劫境的老东西都吓跑了!”
“那是运气!谁能靠烂木头引来天雷?”
“可你看他现在这架势,哪有一点运气的成分?那是实打实的狠招!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肥肉打转。
楚无咎充耳不闻。
他只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震动——石螭的尾巴肌肉在剧烈收缩,血液奔涌,伤处越来越烫。他知道,再拖下去,这家伙说不定真能凭着蛮力把剑震脱。
于是他忽然松手。
整个人借着旋转的惯性往后一跃,稳稳落在第二阶石板边缘,单膝微曲,喘了口气。
锈铁条还在手里,剑尖滴着黑血,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。
石螭终于甩脱了束缚,尾巴垂地,剧烈颤抖。那一道三寸深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血,混着某种粘稠的液体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它伏低身子,四爪抓地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共鸣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又像是临战前的咆哮。
楚无咎站直身体,把锈铁条扛回肩上,像是扛着根烧火棍。
“打得差不多了吧?”他懒洋洋地说,“你再闹下去,待会连爬回洞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石螭不答。
但它眼中的灰光变了,不再是单纯的野兽凶性,而是多了一丝……执拗。
仿佛在说:只要我还站着,你就别想登阶。
楚无咎笑了下,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行吧,你乐意奉陪,我也不赶时间。”
他右手轻转,锈铁条在掌心翻了个面,青芒微闪。不是灵器发光,是剑意凝而不散,反照月华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刚触到第三阶石板,石螭猛然蹬地,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射来,这一次,它没用爪,也没用尾,而是整个脑袋狠狠撞向楚无咎胸口,带着同归于尽的疯劲。
楚无咎嘴角一撇。
“玩头槌?你当你是山羊?”
他不退反进,脚下步伐一错,身形如烟,恰好避开正面冲击。左手顺势搭在石螭颈侧,借力一拧,整个人腾空而起,骑到了它背上。
石螭疯狂扭动,想把他甩下去。
可楚无咎坐得稳稳当当,右手高举锈铁条,对着颈后那块颜色略深的鳞片,狠狠刺下!
“叮!”
火星四溅。
剑尖被一层突然浮现的暗红薄膜挡住,只刺入半寸便再难寸进。
楚无咎眉头一挑。
“哦?还有点底牌?”
他抽回剑,落地翻滚,避过石螭暴起的一记尾锤。
再抬头时,只见石螭颈后那块鳞片正在缓缓蠕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苏醒。黑血顺着伤口流下,在月光下竟隐隐泛出绿意。
楚无咎眼神微凝。
不是忌惮,而是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这血……不太对劲。
他将锈铁条扛回肩头,语气依旧懒散:“喂,你再这样下去,回头连自己是石头变的还是泥捏的都分不清了。”
石螭不答。
它只是伏在地上,呼吸粗重,四爪深深抠进石阶,尾巴低垂,却仍在微微颤动,像是在积蓄最后一波力量。
周围的散修早已鸦雀无声。
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屏住了呼吸,就连躲在岩缝最深处的那个老者,也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。
他们亲眼看着这个穿着补丁青衫、背着破竹篓的年轻人,用一把锈铁条,硬生生把千层阶的守护兽逼到了这种地步。
而此人,据说是楚家那个经脉堵塞、三年没能引气入体的废脉少爷。
“这……这还是人吗?”灰袍矮个子喃喃道,“他那哪是练剑,分明是拿命在算角度!”
“你懂什么!”黄衫青年低声喝道,“他每一剑都卡在旧伤上,每一次闪避都差之毫厘——这不是天赋,是经验!是杀出来的经验!”
楚无咎没听这些议论。
他只盯着石螭,盯着它颈后那块蠕动的鳞片,盯着它眼中越来越浑浊的灰光。
他知道,这场试炼还没完。
但这畜生,也快到极限了。
他活动了下手腕,把锈铁条重新握紧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轮,谁先倒下,谁就认输。”
石螭抬起头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。
不是攻击,也不是威胁。
更像是……一种确认。
确认对手是否还在。
楚无咎笑了下。
笑得有点冷,也有点倦。
他抬起手,锈铁条指向地面,剑尖轻点石阶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像是一场赌局的开场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