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螭的爪子离胸口只剩一尺,风压已经刮得楚无咎颈间皮肤生疼,额前碎发被吹得贴在眉骨上。他没动,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四肢像是被泡进了泥沼,每一寸肌肉都在和意识唱反调。毒素顺着经络往深处钻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拉锯,连眨眼都慢了半拍。
可就在那爪尖几乎要触到衣襟的刹那,楚无咎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不是恐惧,也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……熟悉感。
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,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块积满灰尘的旧木板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卷残破竹简。画面一闪而过:九重天外,一座悬空剑阁,阁中典籍如山,其中一页泛黄纸张上画着一口古剑,剑身缠绕毒雾,下方一行小字——《腐骨青瘴引血归刃术》。
这玩意儿他见过。
不止见过,他还顺手改过注解,批了句“此毒太臭,炼丹时当加三钱桂花去味”。
念头一起,比呼吸还自然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咬破舌尖,剧痛如针扎进大脑,瞬间刺穿了毒素带来的昏沉。一口带着微弱剑意的血喷在锈铁条上,不偏不倚,正落在剑脊中央那道陈年裂痕处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,像是雨滴落进铜盆。
紧接着,整把剑嗡鸣起来,锈迹剥落的地方泛起一层淡银光泽,像是饿极了的野狗闻到了肉香,剑身竟主动吸起周围弥漫的绿雾。那些原本能烧焦苔藓、熏死野草的毒气,碰到剑身就像雪遇沸汤,迅速被抽走,空气一下子清爽了不少。
楚无咎喘了口气,喉咙里还泛着腥甜,但脑子清楚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剑身,那层银光流转不定,隐约还能听见一丝极细微的“咕噜”声,仿佛剑肚子里真装了个小炉子,正在熬毒。
“你这破烂玩意儿还挺能吃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却带上了点笑音。
可没时间感慨了。
石螭的攻势没停。它显然察觉到了异常,前爪下压的动作微微一顿,左眼灰光暴涨,右眼卡着的碎石都被挤了出来。它低吼一声,尾巴猛然甩出,带起一片碎石乱飞,逼得楚无咎不得不抬臂护脸。
这一挡,手臂上的力气回了些,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。刚才那一口精血催动剑意,虽解了燃眉之急,可身体底子还在往下掉。他现在就像个漏水的桶,一边往外淌水,一边还得拎着水桶往上爬。
得速战。
他眯眼扫过石螭全身,鳞片厚重,关节处有符文隐现,显然是被人炼过的守阶妖物。但再强也有破绽——它腹部靠右的位置,有一块暗青色的鳞片,色泽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,边缘还泛着一丝极淡的金线,像是被人用烙铁硬生生按进去的。
第101章的事突然蹦出来:那晚月光照过岩壁,这块鳞片底下曾闪过一道蠕动的痕迹,像虫子在皮下游走。
封印符鳞。
镇压灵智用的。
谁家好好的石螭会拿符鳞压脑子?肯定是怕它清醒过来闹事。这种东西最怕什么?怕破。
楚无咎嘴角一扯,心说你既然非打不可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
他拄着锈铁条,借岩壁之力缓缓起身,单膝从地上拔起,动作依旧迟缓,像是腿上拴了铁链。石螭见状,立刻低吼一声,四爪抓地,准备再扑。
可就在它发力前的一瞬,楚无咎忽然侧身滑步,动作不大,却刚好避开了正面冲击的路线。他整个人贴着岩壁移动,脚步拖沓,像是随时会摔倒,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与岩壁交接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。
石螭扑空,惯性让它往前冲了两步,落地时一个趔趄。
就是现在。
楚无咎手腕一抖,锈铁条顺势上挑,剑尖直指那块暗青鳞片的根部缝隙。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也不带雷火电光,平平常常,就像农夫锄地时顺手拨开一块石头。
可剑尖触到鳞片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剑身吸收的毒雾被剑意引爆,顺着剑锋逆流而入,直接灌进鳞片下的经络。那块符鳞猛地一颤,金线崩断,发出一声极细的“咔”,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纹。
石螭顿时僵住。
全身肌肉抽搐,脖颈青筋暴起,嘴巴大张,却发不出完整吼声,只有一串断续的“嗬嗬”声从喉咙里挤出来。它双眼翻白,瞳孔剧烈收缩,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,尾巴狠狠砸在地上,震得石阶碎屑纷飞。
几息之后,它终于仰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声音里竟带着几分人语的影子:“不——该——破——”
话没说完,整个身躯猛地一软,轰然砸落在第四阶石板上,震得整段岩壁簌簌落灰。它抽搐了几下,体表鳞片开始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皮肉。黑气从七窍涌出,在空中扭曲盘旋,最后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,张嘴还想嘶吼,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撕碎,化作烟尘消散在夜风里。
第五阶石板上,只剩下一滩冒着青烟的黑水,以及几片焦脆的鳞片。
楚无咎拄剑而立,肩膀微微起伏,额角全是冷汗,混着血丝从下巴滴落。他低头看了眼锈铁条,剑身裂纹更多了,银光也黯淡下来,像是刚啃完一顿大餐的老狗,累得直喘。
“辛苦你了,老伙计。”他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剑身,动作轻得像在哄孩子,“下次咱不吃这么猛的,伤胃。”
说完,他弯腰咳了一声,一口黑血吐在石阶上,血里还夹着点绿丝,像是没消化干净的残渣。他抹了把嘴,抬头望向上方。
千层阶依旧层层叠叠,伸向浓雾深处,月光只能照到前几十阶,再往上便是一片灰蒙。风重新吹了起来,带着山岩的凉气,拂过他汗湿的后背。
他动了动手指,确认力气回来了一些,便伸手扶住岩壁,慢慢踏上第五阶。
脚步有点虚,但他没停。
走到一半时,他忽然回头瞥了眼那滩黑水。水面上倒映着残月,波纹晃动间,似乎有半个模糊的符文一闪而过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没说话,只是把锈铁条往肩上一扛,继续往上走。
第六阶。
第七阶。
脚步越来越稳。
第八阶时,他顺手从竹篓里摸出一小截枯枝,随手插进腰带,也不知道是留着点火还是当牙签用。
第九阶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第三阶石板上,那个“通”字金纹还在发光,微弱但清晰。他点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验过了就行,别回头。”
第十阶。
雾气渐浓,前方十几阶都变得模糊。他整了整草绳束发,把几缕碎发往后一拢,抬脚迈上第十一阶。
就在这时,左侧岩壁的雾中,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贴着石面缓缓爬行。
楚无咎的脚步没停,右手却悄然握紧了锈铁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