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踏上第十一阶时,左手指尖还搭在岩壁上。那阵摩擦声贴着石面爬来,像是有人用钝刀刮锅底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他没回头,也没停步,只是右手把锈铁条握得更实了些,指节泛白,掌心渗出的汗混着血丝,在剑柄上抹出一道湿痕。
他心想,要是真有东西扑上来,最好别是那种会喷毒液的玩意儿——刚跟石螭打完,胃还在反酸。
脚步再落,踩上了第十二阶。
脚底一滑。
不是石头湿了,也不是台阶松动,而是触感整个变了。原本粗糙坚硬的青石,突然变得又软又黏,像踩进了一滩刚搅好的猪血豆腐里。他低头看,鞋尖已经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拉丝的暗红液体,滴落在阶上,竟不散开,反而缓缓蠕动,往四周蔓延。
头顶的雾也不对劲了。
前一秒还是灰蒙蒙一片,下一秒就全红了。不是被火光照的红,也不是晚霞染的红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带着腐味的猩红。风没了,空气沉得能压断脖子,连呼吸都像在吞棉花。
千层阶不见了。
前后左右,全是翻滚的血海。浪头不高,但一波接一波地涌,拍在看不见的岸上,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音,像煮烂的肉在锅里冒泡。远处没有天也没有地,只有血水与红雾交融成一片混沌,偶尔闪过几道扭曲的人影,转瞬又被浪吞掉。
楚无咎站在一块浮出水面的石台上,锈铁条横在胸前,眼神扫过四周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“刚才那点摩擦声,原来是这玩意儿的开场锣?”
话音未落,血浪猛地炸开。
一个黑影从水里跃出,披头散发,脸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淌血,胸口破了个大洞,五脏六腑挂在体外晃荡。它张嘴嘶吼,声音沙哑:“楚无咎!你斩我元婴,毁我道基,今日我要你神魂俱灭!”
楚无咎眼皮都没眨,手腕一抖,剑光划出弧线,直接把这个家伙从脑门劈到裤裆。尸体摔回血海,溅起的血花还没落下,就被两旁涌来的黑影接住。
又是两个爬出来了。
左边是个独眼妖将,断角残甲,手里拎着一把豁口战斧;右边是个女修,脖颈歪斜,脑袋几乎要掉下来,嘴里不断往外吐黑虫。它们一左一右包抄,动作快得不像幻象,落地无声,只留下血水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
楚无咎冷笑一声:“就凭你们也想扰我心神?”
他脚下发力,整个人向前窜出一步,剑随身走,先撩后削,一招“断江式”使出来,斧头连人一起断成四截。女修趁机扑近,十指如钩抓向他咽喉,却被他侧身避过,反手一剑捅进她张大的嘴里,直透后脑。
可这两具尸体刚倒,血海就开始冒泡。
一个个鼓包从水下隆起,接着炸开,钻出新的怪物。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肠穿肚烂,甚至还有半截身子泡胀发绿的老熟人——都是他前世杀过的敌人,死状越惨,现在就越精神。
它们不喊口号了,也不念仇词,只是咧着嘴笑,笑声混在血浪声里,忽高忽低,听得人耳膜发痒。
楚无咎甩了甩剑上的血沫子,发现剑身裂纹又多了几道。他啧了一声:“老伙计,咱俩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抵住石台边缘。身后传来窸窣响动,不用回头也知道又有东西爬上来了。
他干脆不躲了,原地转身就是一记横扫,剑气扫过,三颗脑袋齐刷刷飞起,眼珠还在转动。可那三个无头身子不但没倒,反而抬手抓住自己飞出去的脑袋,往脖子上一顿乱按,按错了位置也无所谓,照样迈步逼近。
“行吧。”楚无咎喘了口气,“你们爱演,我不拦着。”
他抬起左手,用拇指蹭了下嘴角干涸的血痂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腰带上抽出那截枯枝,随手插进竹篓侧面的小孔里。这是他习惯的动作,每次觉得事情有点麻烦时,就会整理一遍竹篓里的“垃圾”。今天装了半块焦木头、三片废铁、一小撮矿渣,还有早上顺来的半个冷馒头。
做完这事,他重新握紧锈铁条,双膝微曲,摆出守势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断臂魔修,只剩一只左手,却捏着一团黑焰。楚无咎等他靠近,突然矮身突进,剑尖挑其肋下空档,顺势一带,整条手臂被削了下来。黑焰砸在地上,烧出一个碗口大的坑,冒出一股焦臭味。
第二个是头断角牛妖,四蹄踏浪奔袭而来,犄角上挂着几串碎骨。楚无咎跃起闪避,人在半空拧腰转身,剑锋自上而下劈落,正中牛妖天灵盖。牛妖轰然跪倒,血水淹没它的脸,但它居然仰头咬住了剑刃,死都不松口。
楚无咎用力抽剑,没抽动。
他皱眉:“还挺倔。”
话音刚落,两侧又有七八个心魔扑来,手脚并用,像爬墙的蜈蚣。他一脚踹开最前面那个,另一脚蹬在牛妖头上借力后跳,总算把剑拔了出来。可刚落地,左小腿就被什么东西勾住——低头一看,是一只从血里伸出的枯手,指甲漆黑,死死抠进他裤管。
他低头看了眼那只手,又抬头看了看围上来的二十多个心魔,忽然笑了:“你们是不是忘了件事?”
众魔一顿。
他慢悠悠地说:“我当年杀你们的时候,可不是一个一个砍的。”
说着,他猛然挥剑,在地上划出一道半月形痕迹。这是他常用的野路子,不是什么高深剑阵,纯粹是以剑意镇场子。可这一剑落下去,地面竟微微震了一下,血浪翻腾的节奏都错了一拍。
心魔们愣了零点一秒,然后继续扑。
楚无咎叹了口气:“非逼我累死啊。”
他不再留手,剑招全开,每一击都精准命中要害。刺眼、割喉、挑心、断脉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花哨。十个照面过去,地上已经堆了二十多具残尸,血海都被染得更浓了几分。
可问题来了——杀得越多,冒出来的越多。
每具尸体沉入血水,都会炸开一圈气泡,紧接着就有两具、三具新心魔从中爬出。它们的模样越来越清晰,连临死前的表情都还原得分毫不差。有个穿蓝袍的年轻人,是他三百年前顺手清理门户时处决的叛徒,当时一句辩解都没让他说完;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是他镇压魔潮时误伤的无辜者,临终前一直喊着“我的儿”。
这些面孔一闪而过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。
楚无咎的呼吸开始变重。
他挥剑的速度没减,但脚步已不如先前灵活。左肩旧伤隐隐作痛,那是被九幽魔焰灼过的痕迹,虽已愈合,但在这种环境下竟有了反应。他咬牙撑着,不肯露出半分疲态。
可血海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浪头越来越高,每一波都能卷出上百心魔。它们不再单独进攻,而是结成阵型,前后夹击,左右包抄。楚无咎被迫转入防守,剑光缩成一团护住周身,像风雨中的一盏油灯,摇而不灭。
他眼角余光瞥见,自己的血滴进了血海。
刚才躲避时被划破的手臂,伤口不大,但一直在渗血。那滴血落入水中,瞬间激起一圈诡异的波纹,仿佛整片海域都在回应。紧接着,血浪中央升起一座由残肢断骸堆成的高台,上面站着十几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全是他亲手斩杀的成名人物,每一个都曾震动一方。
它们没动,只是盯着他。
楚无咎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,低声骂了句:“还真当自己是主角登场了?”
他想再划一道剑痕试试,结果刚抬手,脚下石台突然下沉。
低头一看,整块石头正在溶解,边缘冒着细密的气泡,像是被强酸腐蚀。他急忙跃起,落在不远处另一块浮石上,可这块也不稳,才站定就倾斜起来。
四面八方的心魔同时扑来。
他挥剑格挡,砍翻三个,踢飞两个,背后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了一下,布料撕裂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他反肘撞去,听见骨头碎裂声,可那人根本不在乎,依旧死死抱住他的腰。
越来越多的手伸过来。
他终于喘出一口粗气,额角青筋跳动,眼神却仍清明。他知道这不对劲——不是体力耗尽,而是神识开始被拖拽。这些心魔不只是幻象,它们在啃他的记忆,在复刻他的罪业,在用他曾斩下的命,织一张困死他的网。
他握紧锈铁条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后悔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笑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混着哭声、咒骂声、惨叫声,层层叠叠,灌进耳朵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挺直脊背,把剑横在胸前,迎向扑来的洪流。
剑光再次亮起。
可这一次,它不再凌厉如电,而是微微颤抖,像风中残烛。
血海翻涌,数十心魔围拢,将他困在中央。他的左臂鲜血直流,滴入血水,激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。锈铁条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剑身嗡鸣声也渐渐微弱。
他站着,没倒。
但脚步,已经挪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