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血海中央的浮石上，锈铁条横在胸前，剑身裂纹已蔓延过半。他左臂伤口还在渗血，一滴一滴落入血水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，像是某种诡异的倒计时。四周的心魔没有立刻扑上来，反而围成一圈，蹲伏在血浪边缘，发出低低的笑声。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更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，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，又痒又疼。
他甩了甩头，想把那种嗡鸣感甩出去，可刚一动，太阳穴就突突直跳。视线也开始模糊，眼前的血浪像是被风吹皱的红布，晃得人眼晕。他咬了下舌尖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，脑子清醒了一瞬。可这一瞬太短，下一秒，笑声陡然拔高，像是一百根针同时扎进耳朵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“嘻嘻嘻……”
“啊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有的尖细如妇人哭丧，有的沙哑如老鬼夜行，还有的干脆就是他自己当年斩敌时的冷笑，混在一起，搅得他脑仁发胀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掌心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，黏糊糊地擦在额头上，反倒更难受了。
脚下那块浮石也在变软。边缘已经开始塌陷，冒着细密的气泡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掉。他不敢乱动，怕一挪步就踩空。可不动也不行，身后传来窸窣声，回头一看，一只枯手正从血水里爬出来，五指张开，指甲漆黑如墨，直勾勾朝他脚踝抓来。
他抬脚踹过去，动作却慢了半拍。那只手被踢飞，砸进血浪，溅起一片暗红。可还没等他喘口气，左右两侧又有七八只手冒出来，贴着水面滑行，速度极快。他挥剑格挡，剑锋扫过，削断三只手臂，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，而是一股黑烟，呛得他猛咳两声。
就在这时，笑声忽然停了。
整个血海一下子安静下来，连浪花拍打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楚无咎心头一紧，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吵闹更让人发毛。他屏住呼吸，盯着前方血浪中央。
水面开始翻涌，不是普通的波浪，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，硬生生把血水拱了起来。接着，一个人影缓缓升起，踏着血浪走来。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袖口用麻线缝着歪扭的补丁，头发用草绳随意束着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——和他一模一样。
楚无咎眯起眼，握剑的手更紧了。
可那“他”没看他，反而转身，面向血海深处。紧接着，又一道人影浮现，穿着蓝袍，腰间佩剑，眉目清朗，嘴角还带着笑。那是他三百年前亲手斩杀的叛徒，临死前一句话都没让他说完。
再一个，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满脸惊恐，嘴唇蠕动，似乎在喊什么，可听不见声音。
再一个，断角牛妖，独眼妖将，缺臂魔修……
一个个他杀过的人，全都在血浪中站了起来，排成一列，低头不语。而那个“楚无咎”站在最前面，缓缓抬起手，指向其中一个身影。
那人影抬起头。
是个年轻人，面容俊秀，眼神清澈，左耳上有一颗小痣。他穿着和楚无咎同款的青衫，但更整洁，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。他双膝一弯，跪在血水上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师兄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钝刀，直接捅进楚无咎的心口，“你为何要杀我？”
楚无咎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是他前世最信任的师弟，曾与他并肩守过九重天门，替他挡过三道魔劫，甚至在他走火入魔时，用自己的精血为他稳住心脉。可最后，就是这个师弟，死在他剑下。
那一剑，他记得很清楚。是在剑宗后山，月光很亮，师弟跪在地上，求他别动手，说他没有背叛师门，说一切都是误会。可他不信，因为他看到了证据——师弟袖中藏着一枚魔门令。
他一剑穿心。
事后才知道，那枚魔门令是别人栽赃，师弟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。
此刻，那张脸就在眼前，泪流满面，哽咽着重复：“师兄，你为何要杀我？我从未背叛你……我从未……”
楚无咎的手开始抖。
锈铁条在他手里微微颤动，剑尖垂下，几乎要碰到血水。他想开口，想说点什么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张脸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不解与悲恸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识。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字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可就在这时，四周的心魔动了。
它们齐声嘶吼，笑声、哭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，像是一场精神风暴，直接撞进他的脑海。他头痛欲裂，眼前发黑，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，差点跪下去。他咬牙撑住，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
第一只枯手缠上了他的左腿。
接着是第二只，第三只，从血水里伸出，死死抠进他的裤管，力气大得惊人。他想踢，可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，动不了。更多的手爬上他的腰腹，缠住他的手臂，强行往下压。他怒吼一声，想挥剑斩断那些手，可锈铁条刚抬起，就被三只手同时抓住剑身，硬生生按了下去。
“放开！”他低吼，额头青筋暴起，额角冷汗直流。
可没人听他的。
心魔越来越多，像是闻到腥味的鲨鱼，疯狂扑上来。有的撕扯他的衣角，有的用指甲在他背上划出长长的血痕，有的甚至张嘴去咬他的肩膀。他奋力挣扎，可每动一下，那些手就收得更紧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拖进血海。
他低头看，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陷进浮石里，石台正在溶解，边缘不断塌陷。他想跃起，可身上压着十几只心魔，重量大得离谱，像是背着一座山。他仰头，想最后看一眼天空，可头顶只有翻滚的红雾，没有星，没有月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不是……故意的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，不知道是对谁说的。
可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。
所有心魔突然停下动作，齐刷刷抬头看他。
那个师弟模样的心魔依旧跪在血浪中，泪眼朦胧，嘴唇微动：“师兄，你说什么？”
楚无咎张了张嘴，还想说话，可就在这时，压在他背上的两只手猛地发力，把他狠狠按了下去。他的脸直接砸进血水，咸腥的液体灌进鼻腔，呛得他剧烈咳嗽。他想抬头，可脖子被死死压住，动弹不得。
更多的躯体扑上来，一层叠一层，像是一座由腐肉和残肢堆成的小山，把他彻底掩埋。他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，能感觉到那些手还在撕扯他的衣服，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，可他已经动不了了。
意识开始涣散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，四周都是冰冷的水，越坠越深。可就在即将彻底昏过去的那一刻，他忽然感觉到，右手食指还在动。
那只手被压在最外侧，指尖露在血浪之外，正微微抽搐。
一滴血，从指尖滑落，滴进血海。
水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