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水灌进鼻腔的瞬间,楚无咎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榨汁机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搅得稀碎。他想挣扎,可身体早就被那些心魔压成了一张煎饼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耳朵里嗡嗡响,不是因为血海翻腾,而是脑子里有根弦快要绷断了。他听见自己在笑,又像是在哭,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。
就在他以为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片时,右手食指突然抽了一下。
那一滴血落进血海,水面晃了半拍,像有人往锅里丢了颗石子。紧接着,一股微弱的震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钻进胳膊,直冲脑门。那感觉不疼,也不痒,就是有点熟悉——像是小时候打翻墨汁,看见宣纸吸墨时那种缓慢晕开的动静。
然后,记忆来了。
不是画面,也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“知道”。他知道眼前这些鬼东西都不是真的,是他的念头变的;他知道这片血海是他自己心里挖出来的坑;他知道那个跪着哭的师弟,其实是他自己不敢认错的借口。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,全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的套。
“操。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话说出来轻巧,可要真信,得拿命去试。他杀过的人不会复活,错的事也不会重来。可要是不信,他就得烂在这儿,变成一堆被心魔啃剩的骨头渣子。
他咬牙,在识海里默念一个字:斩。
这一念出口,像是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,整个神识猛地一炸。一道剑意自内而外冲出,顺着经脉一路炸过去,把缠在他手臂上的几只枯手直接震成黑烟。那剑意不花哨,也没带雷鸣火光,就是纯粹得像一把刚磨好的菜刀,见什么切什么。
可肉身还是动不了。心魔太多了,一层叠一层,压得他跟被埋进水泥地似的。
就在这时候,脚下传来一阵温热。
千层阶上的符文亮了,不是一下子爆开,而是一格一格地亮起来,像是老式路灯被人挨个推闸。那光不刺眼,泛着青灰色,照在血水上居然没反光,反而像被吸了进去。一股力量顺着地面爬上来,钻进他脚底涌泉穴,直奔丹田。
这股力道不霸道,也不狂暴,就像冬天喝口热水,从胃里暖到指尖。它不帮他打架,只是稳住他的元神,让他不至于在爆发时把自己先烧没了。
楚无咎抓住机会,脖子一挺,硬生生把脸从血水里抬了起来。一口腥臭的液体喷出去,他大吼一声:“都给老子滚!”
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,嗓子眼都破了音。可话音落地,周身剑气轰然炸裂,像一颗炮仗在衣服里引爆。压在他身上的那些心魔虚影被掀飞出去,有的撞上血浪直接化烟,有的在空中扭了几下就碎成渣。他趁势翻身坐起,左腿一蹬,把最后一只抠着他裤腰的心魔踹进血水。
他喘着粗气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手里那根锈铁条只剩半截,剑尖歪得像狗啃过。可他的眼睛亮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快断气的灰暗,而是重新有了光——那种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时,会在对方眼里看到的光。
血海还在翻,可已经没人敢上前。
刚才还围成一圈的心魔,现在全都退到了边缘,蹲在血浪上,脑袋低垂,像是被收了骨头的狗。它们不敢动,也不敢叫,只是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。
楚无咎抹了把脸,甩掉手上的血水,站起身。脚下的浮石已经塌了一半,边缘冒着泡,像是快融化的冰。他没管这些,目光扫过全场,冷冷道:“还有谁?”
没人应。
风都没起。
可就在这时,血海中央的水面又开始拱起来。不是冒人,而是一个轮廓缓缓升起。那人越升越高,最后稳稳站在血水上,和他对视。
长得和他一模一样。
青衫、草绳、补丁袖口,连额前那缕碎发的走向都分毫不差。唯一的不同是眼神——那双眼睛空得像两口井,嘴角却挂着笑,笑得让人后脊发凉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虚我说,声音也是他的,可语调怪异,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,“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儿躺一辈子。”
楚无咎没答话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半截铁条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吗?”虚我摊手,“我不是心魔,也不是幻象。我是你——真正的你。那个不敢承认自己错了的你,那个怕再动手会杀错人的你,那个宁愿装废柴也不想背负过去的你。”
他顿了顿,笑得更开:“而你呢?一个靠运气活到现在的废脉少爷,披着太虚剑主的皮,装得好像天下都在你脚下。可你敢杀谁?你连面对都不敢。”
楚无咎听着,眉头没皱,也没动。
虚我继续说:“你杀了师弟,你毁了剑宗,你让九重天血流成河。你以为你是英雄?你只是个逃兵。你现在走的每一步,都不过是在躲。躲责任,躲记忆,躲你自己。”
他说一句,往前走一步。
楚无咎站着不动。
“你根本不需要觉醒。”虚我冷笑,“因为你从来就没迷失过。你只是懦弱。你怕一旦承认自己是太虚剑主,就得为过去的一切负责。所以你宁愿当个废物,躲在尘世洲这种地方,教教小孩呼吸吐纳,修修破竹篓里的烂铁——多舒服啊。”
他走到离楚无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歪头看着他:“你说是不是?”
楚无咎终于开口了:“你说了这么多,其实就一句话——让我别往上走。”
虚我眯眼:“你懂什么?”
“我懂你怕。”楚无咎抬手,用锈铁条指着对方胸口,“你怕我登上去,怕我想起来更多事,怕我真正接受自己是谁。所以你变出师弟,变出那些死人,就是为了让我内疚,让我停在这儿,烂在这片血海里。”
他往前踏一步:“可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虚我冷笑:“哪件?”
“我确实杀错了人。”楚无咎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我确实后悔。我也确实……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我而死。”
他又踏一步。
“但那不代表我会停下。”
虚我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做英雄,也不当逃兵。”楚无咎举剑,剑尖对准虚我心口,“我只是楚无咎。杀过人,犯过错,也救过该救的人。我可以背负这些往前走,而不是让你拿这些当枷锁锁住我。”
话音落,他出手。
没有剑诀,没有招式,就是最简单的一刺。锈铁条划破空气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像烧红的铁插进冷油。
虚我伸手想挡,可手指刚碰到剑身,整个人就开始裂开。不是流血,而是从内部崩解,一道道黑色裂纹爬满全身。他脸上的笑僵住了,眼睛瞪大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没等说出来,楚无咎的剑已经穿心而过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,像是冰面炸裂。
虚我的身体从中间裂开,化作无数黑点,随风散去。那股诡异的笑容最后停留了一瞬,然后彻底消失。
随着这一剑落下,整个血海剧烈震荡。水面翻滚,天空撕裂,红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,露出后面斑驳的石阶轮廓。脚下的浮石迅速凝实,裂缝愈合,恢复成普通的青石板。四周的血腥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清冷的空气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手还举着那半截铁条,剑尖微微颤动。他喘得厉害,额头全是汗,右手指尖还在滴血,顺着剑身流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
他低头看了看,慢慢把剑收回身侧。
前方,千层阶继续向上延伸,石阶一层叠一层,消失在薄雾中。两侧岩壁静默,再没有异动。刚才那场大战仿佛从未发生,只有他身上湿透的衣裳和残破的武器证明一切不是幻觉。
他抬脚,踩上第十阶。
石头很凉,也很硬。
他站定,抬头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缕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眯了下眼,抬手抹了把汗,顺手把额前湿发往后捋了捋。
然后,他迈出第二步。
脚步落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继续走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身后血海彻底褪去,露出原本的岩面。空气中残留的灵压缓缓消散,像是退潮后的海滩,只留下零星碎屑。
他走到第十五阶,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累,而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低头看去,脚边那块石板上,符文还在微微发光。青灰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蠕动,似乎还没完全熄灭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。
温度尚存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谢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握紧手中半截锈铁条,继续向上走去。
第十六阶。
第十七阶。
雾气渐浓,前方路看不太清。
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
直到第十九阶,他忽然脚步一顿。
前方石阶中央,静静躺着一块碎铁片。形状不规则,边缘焦黑,像是被雷劈过。他认得这东西——是他之前布阵用的废铁之一,早该在战斗中毁了。
可它现在好端端地躺在那儿,像是特意等他。
楚无咎盯着它看了两秒,弯腰捡起。
铁片入手微温。
他捏了捏,放进破竹篓里。
然后,他抬头,望向更高处的阶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