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第十九阶石阶上，指尖还残留着那块碎铁片的余温。破竹篓晃了晃，他顺手把铁片塞进去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刚捡的松果。雾气比刚才浓了些，贴着岩壁缓缓流动，像是山在呼吸。
他抬脚，正要往上踩第二十阶，眼角忽然一跳。
左侧三步外的空气中，一团灰影猛地炸开，像有人往墙上甩了一桶湿泥。紧接着是右边、前方、头顶——四道气流同时扭曲，凝出轮廓。一个还没落地，另一个已经扑到了半空。
狼形的四肢着地，爪子刮过青石，发出刺耳的“吱”声；虎状的肩背隆起，尾巴绷直如鞭；还有个长翅膀的，翅膀不是羽也不是膜，倒像是由雾气拧成的两条带子，在空中一抖一抖地拍打。
它们没叫，但空气里嗡了一声，像是几十只马蜂同时振翅。下一瞬，全冲了过来。
楚无咎叹了口气，声音不大，跟自言自语似的：“还有完没完了。”
他左脚后撤半步，锈铁条横在身前。狼怪最先到，张嘴就咬他手腕。他手腕一翻，铁条尖戳它鼻梁，借反力往后一跃，跳上第二十一阶。虎怪紧跟着撞上来，他刚站稳，脚底就是一震，差点被掀下去。
他顺势滚腰，铁条扫尾，在虎怪额头上刮出一道火星。那怪物头一偏，伤口处冒股白烟，裂开的皮肉居然当场合拢，连疤都没留。
“哦？”他哼了声，“还挺耐造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风响。翼怪俯冲，双爪直掏他眼睛。他缩头，铁条往上撩，勉强挡开一击，却被爪风扫中左肩。布料撕开一道口子，皮肤火辣辣地疼，渗出血丝。
他靠住岩壁，喘了口气。这地方窄，左右不过两步宽，上下全是滑溜溜的青石，摔下去可没地方捡骨头。刚才那一轮快得跟抢食似的，根本没给他看清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个啥。
他又扫了眼四周。
狼怪蹲在下方石阶，舌头耷拉，眼珠子不动，却一直盯着他。虎怪绕到侧面，压低身子，尾巴抽动。翼怪飞回高处，在雾里盘了个圈，翅膀一收，又准备扑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，“你们爱玩是吧？”
他往前踏一步，铁条点地，摆了个最普通的起手式。狼怪立刻暴起，虎怪同步跃出，空中翼怪也俯冲而下——三面夹击。
他没动。
就在利爪离他胸口只剩半尺时，他猛地侧身，铁条贴地横扫，砸中狼怪后腿。那怪物踉跄一歪，虎怪撞它身上，俩滚成一团。他趁机跃起，铁条竖劈，照着翼怪脑袋就是一下。
“当！”
一声脆响，铁条卷刃，火星四溅。翼怪被砸得翻了个身，但马上稳住，翅膀一振，退入雾中。
楚无咎落地，低头看手里的家伙。锈铁条本来就不成样，现在刃口翻起一块，像狗啃过的锅盖。他用手指蹭了蹭，铁屑混着血渣往下掉。
“再打两下就得改行当烧火棍使了。”他嘟囔。
三只怪物重新列阵，这次不急着上了。狼怪伏低，嘴里滚出低吼，声波撞上岩壁，嗡嗡作响，震得他耳朵发麻。虎怪原地刨地，抓起几粒碎石往身后甩。翼怪在高空绕圈，速度越来越快，翅膀搅出的风把雾都吹散了一角。
楚无咎靠着岩壁，慢慢挪到一处凹陷地带。这儿能容下半个人，背有依靠，至少不用四面受敌。他把铁条换到右手，左手摸进竹篓，抓了把烂木屑出来。
木头是昨天捡的，被雷劈过，焦黑一片。他捏了捏，质地松脆，稍微用力就能掰断。他盯着那堆怪物，忽然把木屑往地上一撒。
灰扑扑的碎末落在石阶上，瞬间没了动静。
可他发现，那些粉末靠近怪物活动范围时，边缘微微颤动，像是被什么吸住了。
他眯了下眼。
再看怪物，它们来回移动，始终没越过某一界限——大概是从第二十五阶往下这片区域。上面的台阶干干净净，雾也稀薄，可它们愣是不往上踏一步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怕高？还是……上面有东西不让它们上去？”
他正想着，翼怪突然尖啸一声。
三只怪物同时发动。
狼怪从正面猛扑，虎怪绕后偷袭，翼怪居高临下，三路齐攻。他咬牙，铁条横挡狼怪，膝盖顶向虎怪下巴，身体后仰避开爪风。叮当几声响，他连退三步，背脊撞上岩壁，震得整条手臂发麻。
铁条“啪”地断了半截。
他握着剩下的一小段，喘得厉害。额头汗往下淌，混着血水滑进眼睛，火辣辣地疼。右手指尖的旧伤裂得更开了，血顺着掌纹流到手腕。
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迹。
血滴在石阶上，没像刚才那样迅速渗进去，反而聚成小珠，微微发亮。他皱眉，伸手抹了下，指尖沾了点湿，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没味。
可当他抬头时，发现狼怪盯着他的手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声，像是饿极了的狗看见肉。
“哦。”他明白了，“你们喝血？”
他冷笑，把手指往铁条断口上一抹，让血顺着金属往下流。铁条尖滴答滴答掉血珠，落在石阶上，每一滴都闪一下微光。
三只怪物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来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猛地抬手，把带血的铁条朝翼怪脸上甩去！
那破铁片子在空中划了道弧，打着旋飞出去。翼怪本能地抬爪去挡，结果铁条擦过它翅膀，血珠飞溅，正好糊了它一只眼。
它嘶地叫了一声，失去平衡，一头栽进雾里。
与此同时，楚无咎从竹篓里抽出一根焦木头，约莫半尺长，一头削得尖利。他看准虎怪扑来的路线，矮身、蹬地、突刺——
“噗！”
木头扎进虎怪肩窝，深达三寸。那怪物惨叫，猛地甩头，想把木头甩出来。可那焦木不知怎么回事，一沾血就开始冒烟，伤口周围竟泛起一层淡蓝光晕。
虎怪的动作一下子慢了。
狼怪见状，调头就冲他来。他拔出焦木，顺势横扫，砸中狼怪侧脸。狼怪退两步，嘴里低吼不断，可眼神有点发直，像是懵了。
他喘着气，背靠岩壁，手里握着那根还在冒烟的焦木。血从指缝里往下滴，滴在木头上，滋滋作响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说，“你们是气变的，靠吸灵气活命。可我这血里掺了剑主记忆的残劲，你们吞不下，反倒被克制。”
他咧了下嘴，笑得有点狠：“那我不如多喂你们点？”
他举起左手，对着掌心就是一口咬下去。鲜血涌出，他把手往焦木头上一抹，整根木头顿时像蘸了油的火把，泛起幽蓝火光。
三只怪物齐齐后退，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。
他举着火把似的木头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怪物们又退一步。
他又走一步。
直到踏上第二十四阶。
可就在这时，雾中传来一阵密集的摩擦声，像是无数细脚爬过石头。他停下，抬眼看去。
不止三只了。
左边岩壁上，一团团灰影正在凝聚；右边阶梯下，更多轮廓缓缓浮现；头顶的雾里，翅膀一张一张地展开。
七八双眼睛，在雾中亮了起来。
他站在第二十四阶，手里举着燃烧的焦木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滴。风吹过，把他的青衫吹得贴在背上，补丁袖口晃了晃。
他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怪物群，轻轻说了句：
“真他妈烦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