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第二十四阶上,手里那根冒蓝火的焦木还在滋滋作响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石阶边缘砸出一个个发亮的小点。雾里七八双眼睛盯着他,像夜猫子盯耗子,一眨不眨。他没动,也不敢大动,肩头、左掌、右腿外侧三处伤口正往外渗血,体力像是被抽水泵抽过一遍,只剩半口气吊着。
可他眼神没乱。
反而比刚才更亮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脚下——血珠落在青石上,不是迅速渗进去,而是先聚成珠,再慢慢往石缝里钻。钻进去那一瞬,整块石头像是轻轻震了一下,连带着周围雾气都晃了晃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,“你们吸的不是我血,是这台阶里的东西。”
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三只怪物,狼、虎、翼,打起来凶是凶,可从没往上多踏一步。二十三阶是条线,像画在地上的符,谁都不敢越。现在新来的这些也一样,全挤在下边,离第二十五阶远远的。
“高处压着你们,低处养着你们。”他咧了下嘴,牙上还沾着方才咬破舌尖的血,“所以源头……得在下面。”
念头一起,他立刻动了手。
抬起左手,指尖在断铁条的豁口上轻轻一划,又添一道口子。鲜血涌出,他没抹,也没甩,而是等那血珠胀到最大,才猛地朝第二十三阶甩出去。
血珠落地,啪一声轻响。
下一瞬,整片区域的雾气猛地一缩,像是被人攥紧的布口袋。紧接着,石阶缝隙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灰光,转瞬即逝。
楚无咎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果然是这儿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:这些怪物不是凭空冒出来的,是这千层阶上的残余灵气被什么东西引动,凝成了形。而那个“东西”,就在第二十三阶以下,持续往外抽地脉微灵,化雾成怪。就像井边架了个破水泵,哗啦啦抽水,浇出来一群泥人。
要解决它们,砍再多也没用,得把水泵砸了。
可问题来了——他现在站的是第二十四阶,想下去,就得穿过这群红了眼的怪物。眼下手里这根焦木还能撑一时,但血一耗尽,火一灭,立马就得被扑倒啃成骨头架子。
“硬冲是傻子干的事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本少爷虽然长得像傻子,但真不是。”
他忽然抬手,把那根燃烧的焦木狠狠掷向左侧岩壁。
“轰”地一声,蓝火炸开,烟雾四溅,火星子噼里啪啦打在石头上,像放了一小串鞭炮。那群怪物果然被吓住,齐刷刷扭头,几只靠前的甚至直接扑了过去,爪子在岩壁上抓出一排白印。
就是现在!
楚无咎贴着右侧岩壁,脚尖一点,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滑下两阶,落进一处凹陷的死角。这地方窄,仅容半个人蜷着,但胜在背靠实石,三面有遮,暂时不会被围。
他喘了口气,额头上汗混着血往下淌,滴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他没擦,闭上眼,心神沉入元神深处。
剑主记忆如古井无波,静静流淌。
他不动用那些逆天手段,不召剑灵,不引星河,只调出一段最基础的“观气辨脉诀”——这是当年在太虚剑阁教新弟子时用的入门法,专用来感知地脉灵气流动方向。
心静下来,五感放大。
耳边风声、雾气流动、石阶微震,全都变成一条条细线,汇入脑海。很快,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——在第二十一阶下方三尺处,有一股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灵气抽动感,像是地下有根管子,正咕嘟咕嘟往上冒泡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睁开眼,从破竹篓里摸出一块废矿铁。这玩意儿是他三天前在山脚捡的,黑不溜秋,边缘坑洼,连炼器坊的学徒都不要。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,铁片边缘立刻割破掌心,鲜血顺着手纹流进矿铁表面那些坑洼里。
他低声道:“借你用一下,回头给你烧纸。”
话音落,他将一丝剑主残劲注入血中。那劲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可在剑主记忆的操控下,精准缠上矿铁,瞬间让这块破铁具备了一丝“破灵”之效——专克这种靠灵气维生的东西。
他屈指一弹。
铁片脱手飞出,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,直奔第二十一阶下方三尺处的岩体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轻响,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。
紧接着,整片区域的雾气猛地一颤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所有怪物的动作同时停滞,眼中的红光一点点暗下去。那只刚扑到半空的翼怪,翅膀一软,直接从空中栽下来,砸在石阶上,化作一缕青烟,随风散了。
下面的狼怪、虎怪,也都开始扭曲、淡化,像晒化的蜡像,无声无息地塌成一滩灰雾。
楚无咎靠在岩壁上,没动,盯着最后一缕雾气消散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总算清净了。”
他低头看左手,伤口还在流血,血色偏暗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灰——那是剑主残劲反噬的征兆。用一次,伤一分,这具凡体经不起太多折腾。他撕下衣角,三下五除二把掌心包住,动作粗暴,像是在捆柴火。
包扎完,他抬头。
上方阶梯依旧被浓雾笼罩,但能感觉到,空气比刚才干净了。没有那种黏糊糊的压迫感,也没有诡异的嗡鸣声。他试着迈出一步,踏上第二十五阶。
脚底传来熟悉的踏实感。
没有怪物扑来,没有幻象浮现,也没有符文亮起。
他就这么,安安稳稳地,站上了此前无人敢踏的区域。
“原来你们怕的不是高度。”他笑了笑,“是上面压着的东西。”
他背起破竹篓,从里面抽出一根新削的焦木枝,约莫一尺长,一头削尖,另一头还留着树皮。他掂了掂,觉得分量还行,随手挽了个剑花。
“虽然不如铁条顺手,但好歹能捅兔子屁股。”
说完,他迈步,继续向上。
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旧伤在隐隐作痛,尤其是左肋那道,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拉。他没去管,只是偶尔用手肘顶一下那块位置,把痛感压回去。
雾气渐渐变薄,能看见更高处的石阶轮廓。他数了数,已经过了三十阶,再往上,地形似乎有些变化——石阶变得更宽,两侧岩壁也开始出现浅浅的刻痕,像是某种阵纹的残迹。
他没停下研究,心里清楚,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。刚才那一战耗得不少,得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调息。否则真遇到下一个关卡,连挥木棍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一边走,一边顺手把焦木枝插进腰带,腾出手来摸了摸袖口补丁。那块布歪歪扭扭,针脚粗得像蚯蚓爬,是他自己缝的。当初族里下人笑话他穷酸,他回了一句:“补丁多了,反倒显贵气。”
现在想想,还挺对。
正走着,脚下忽然一滑。
他反应极快,立马收脚,低头一看——石阶上有一小片湿痕,颜色偏暗,边缘还冒着极淡的白气。
他蹲下,用没受伤的右手食指蘸了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。
“啧,怪物死前的排泄物?”他皱眉,“还挺敬业,临死都要恶心人一下。”
他掏出一块烂布,把那片污渍擦了,顺手把布扔进竹篓。做完这些,他才重新站直,继续往上。
四十阶。
四十五阶。
雾越来越稀,头顶隐约能看见一丝灰白的天光。他脚步没停,呼吸逐渐平稳,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千层阶不会只设一道关。刚才那群怪物,顶多算个看门狗。真正的阻碍,还在上面等着。
可那又怎样?
他楚无咎当年在九天之上,一脚踩碎魔潮前锋,一剑劈开星河裂谷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现在不过是爬个台阶,闹点小鬼,连热身都算不上。
他摸了摸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“别急。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慢慢来。”
说完,他抬头,望向更高处。
雾已散尽大半,前方阶梯笔直向上,延伸至一片朦胧的光明之中。
他迈出一步。
第二十六阶。
第二十七阶。
身影渐高,背影笔直,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