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踩上第四十六阶的时候,天光终于漏了下来。
不是一缕,是一大片。灰雾像被谁从中间撕开的破棉絮,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半空,顶上那片青白亮得刺眼。他抬头看了眼,眯了眯眼,顺手把插在腰带上的焦木枝拔下来,吹了口气——蓝火早灭了,只剩半截黑炭头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回头烧饭还能当柴火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这根木头也没再塞回竹篓,而是被他随手别在后领里,露出个尖角,像个歪脖子发簪。
脚下的石阶越来越宽,每踏上一级,都能感觉到脚下岩石的质地变了。不再是那种湿滑黏腻的青苔石,而是干燥、坚硬、带着微弱温感的灰岩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掌包扎处——布条边缘已经发黑,血渍凝成硬壳,但不再渗了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疼,但能动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真不容易。”
他没急着一口气冲上去。四十多阶之后,身体反而更警觉。刚才那一战耗得狠,不只是力气,连神识都有些发虚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最忌心浮气躁。当年在九天之上,有个小辈刚斩完魔将就急着渡劫,结果雷还没落下来,自己先走火入魔摔下山崖,成了剑阁三年内的笑谈。
“本少爷虽然穷,但不至于学那种傻子。”他扶着岩壁,喘了口气,靠站了约莫三息,才继续迈步。
第五十阶。
第五十五阶。
他开始数台阶。不是为了记数,是为了稳呼吸。一步一吸,两步一呼,节奏拉平了,心跳也跟着慢下来。体内的灵气虽驳杂,但好歹在经脉里转了起来,不像之前那样死水一潭。尤其是丹田附近,那股青灰色的反噬残劲正一点点被压下去,像是有人拿扫帚在脏水沟里慢慢推淤泥。
他没动用剑主记忆里的高深法门。太招摇。现在这具身子撑不住那些东西,强行运转,搞不好当场裂成八块,连登顶的资格都没摸到就成了碎尸。
“不急。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慢慢来。”
第六十三阶时,他停得久了些。左肋那道旧伤突然抽了一下,像是有根生锈的铁丝在里面来回拉。他皱了皱眉,抬手肘顶了顶那块位置,把痛感压回去。然后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干饼——硬得像板砖,是他三天前在山脚换来的,本来打算喂狗,后来狗嫌硬没要,他就自己收着了。
他咬了一口,咔的一声,牙差点崩了。
“还挺结实。”他嚼了两下,发现根本嚼不动,干脆整块含在嘴里,靠口水泡软。反正也不饿,就是图个嘴里有东西,脑子踏实。
第七十八阶,雾基本散尽。两侧岩壁上的刻痕清晰起来。一道道浅纹,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拿石头划的。他扫了一眼,没细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能看。现在分心研究阵纹,万一走神踩空,摔下去可没人接。
“等我当了青玄洲洲长,再来拓印。”他嘟囔,“现在嘛……先活着上去。”
第八十九阶,空气忽然清冽了几分。他吸了口,肺里像被凉水涮过一遍,通透。他脚步一顿,抬头望去——前面不远,阶梯变直了。
不再是蜿蜒盘旋的山路,而是一条笔直向上的通道,共九十九级,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线。阳光从顶端洒下,照得整段阶梯亮得晃眼,像一柄竖着插进天里的剑。
“破障登极?”他笑了笑,“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他把干饼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看,已经泡软了,但还是舍不得扔。抖了抖上面的灰,塞进竹篓夹层。然后拍了拍衣角,整理了下草绳束的头发,又把袖口那个歪七扭八的补丁扯正了点。
“登个台阶,讲究点仪态。”他说,“不然人家以为我是爬粪坑上来的。”
说完,他迈步,踏上了第一级直阶。
第九十阶。
第九十一阶。
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每一步落下,脚底都传来轻微的震感,像是踩在活物的皮肤上。他没理会,继续往上。到了第九十五阶,体内那股青灰残劲忽然又窜了一下,直冲脑门。他眼前一黑,膝盖微弯,差点跪下去。
他咬牙,硬生生挺住,一只手扶住旁边岩壁。
“操。”他低骂了一声,“这点本事都扛不住?”
他闭眼,调息三息,等那股劲退下去,才睁开眼,继续走。
第九十六阶。
第九十七阶。
头顶的光越来越强。他能感觉到,皮肤在微微发烫,像是晒太阳。体内的灵气也开始躁动,顺着经脉自发流转,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。
“快了。”他心想,“这关卡,总算要过了。”
第九十八阶。
第九十九阶。
最后一阶。
他抬起脚,缓缓落下。
脚底触地的瞬间,整座千层阶忽然静了。
风停了。
云不动了。
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下一秒,脚下石台轰然亮起。一圈圈金色符文从脚底扩散开来,层层叠叠,像是水波荡开。他站在正中央,一动不动,任由光芒扫过全身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探查。
查根骨,查修为,查来历,查你是不是冒牌货。
普通试炼者这时候要是有点问题,轻则被弹出去,重则当场化灰。
他没反抗,也没掩饰。只是把剑主记忆沉得更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。此刻的他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废脉少爷,靠着一点运气和一股倔劲爬上来的穷小子。灵觉微弱,气息浮散,经脉窄得像老鼠洞。
光芒扫了一遍,又一遍。
然后,停了。
紧接着,整个天空炸开了光。
不是闪电,不是火焰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温和却磅礴的金辉,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他整个人包裹住。他闭上眼,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毛孔钻进来,沿着经脉一路往下,所过之处,杂质被冲刷,灵气被提纯,像是有人拿一把新扫帚,把他体内十年积灰的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。
他体内的通脉境壁垒,原本像堵厚墙,现在墙皮开始剥落,裂缝蔓延,已有松动之兆。
“哦?”他嘴角微微上扬,“还挺实在。”
空中传来声音,宏大、庄严,却不带情绪:
“恭喜你,获得登天资格。”
他没睁眼,也没说话,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:“这千层阶也不过如此。”
话音落,洗礼仍在继续。那股金辉越来越强,温度却始终温和,像是春日晒在背上的阳光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肉身也在变化——伤口愈合的速度加快,肌肉纤维变得更紧实,连指甲盖都泛出一丝玉色光泽。
但他没有贪恋这份力量。
他知道,这种洗礼,对别人是机缘,对他,不过是个顺路的小恩惠。真正的突破,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,而是自己一刀一剑劈出来的。
约莫半炷香后,光芒渐弱。
符文消散。
风重新吹起。
他缓缓睁眼,目光如电,扫过四周。
此处是一方圆形石台,直径约三十步,四面皆是虚空,云海翻腾,不见边际。远处,一片苍茫大陆轮廓浮现,山川隐约,林木成片,应是青玄洲无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衣衫依旧洗得发白,补丁还在,竹篓也没丢。但体内那股灵气,已澄澈如泉,流转顺畅,再无滞涩。通脉境的壁垒虽未彻底打破,但已摇摇欲坠,只差临门一脚。
他盘膝坐下,从竹篓里抽出一根新削的烂木头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待会儿突破,动静小点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别又把哪个老家伙惊出来,非拉着我论道。”
说完,他运转最基础的纳气法,引导新得的灵气缓缓流转,优先修复左肋旧伤。不求速成,只求稳固。根基打牢了,后面才不会塌。
半炷香后,气息归于平稳。
他缓缓起身,背起竹篓,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,遮住了那双看似慵懒、实则凌厉的眼睛。
腰间的玄铁令微微发烫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他知道,下一步,就是踏入那片新天地。
他没动。
就站在原地,望着远方青玄洲的轮廓,像一柄收鞘未尽的剑,静等出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