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药娘居的窗扇就被推开一条缝。晨风卷着街角豆汁儿的热气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张写着“明日”的纸轻轻一颤。沈清欢没看它,只将袖袋里的纸条又按了按,确认还在。
她走到药箱前,掀开灰布。
青玉官印静静躺在药材格上,底面朝上,“医政司录事”五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光。她伸手把它拿起来,入手沉实,不凉也不烫,像一块握久了的石头。
她没多看,转身走向门口,把官印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——正对着门板,离药炉三寸远。
学徒小禾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:师父背着手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那枚小印上,眼神平静,却不像在看物件,倒像是在等什么人认出来。
“今日药单。”沈清欢递过一张纸。
小禾接过,低头一看,末尾多了一行小字:“依例报备府衙医政司。”
她抬眼,有点愣:“这……要报备?咱们以前没这规矩啊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沈清欢说,“你去,照流程走一遍。文书由他们存档,咱们留据。”
小禾应了声是,抱着单子往外走。路过门口时,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枚印。阳光正好照在上面,玉面反出一道细光,像划了条线。
沈清欢没动,一直等到小禾脚步远了,才走出门。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。屠户老刘正把洗刀水往沟渠里倒,血沫子顺着石缝淌,几个早起的孩子捏着鼻子绕道走。隔壁卖饼的摊子占了半条路,油锅支到人行道上,油烟呛得路人直咳。
她站在医馆门前,没说话,也没皱眉,就那么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,她往前走了三步,站定在街心。
声音不高,也不低:“从今日起,这段街归医政司录事监管。再有乱排污水、强占通道、售卖劣药者,文书直送府衙,按律处置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屋,关门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,连门轴都没响一声。
街市静了两息。
有人嘀咕:“哪个录事?九品芝麻官也管得了这条街?”
“听说是冷宫出来的废妃,拿着块玉疙瘩就敢发话?”
“呵,昨日还靠施粥活命,今儿就要当巡街吏了?”
议论声钻进屋里,梁上光屏也亮了起来:
【来了来了!姐姐开口就是王炸!】
【这语气,不吵不闹,直接定调子,绝了】
【前面说她只能种菜的,现在脸疼吗?】
【九品也是官!录事也是权!】
【我就知道她不会憋着】
沈清欢坐在案后,打开账本,开始核对药材进出。弹幕刷得再快,她也没抬头看一眼。
但手指在纸上划过“黄连”二字时,微微一顿。
——这味药,昨儿就有病人说附近有铺子掺锯末卖。
她合上账本,起身,拎起药篓,亲自出门。
午时刚过,她走到街东头那家“济世堂”门口。招牌崭新,幌子飘着,可药柜积灰,戥子生锈。掌柜正靠在椅上打盹,听见脚步睁眼,见是她,懒洋洋一笑:“哟,这不是药娘居的沈大夫?怎么,亲自来抓药?”
沈清欢不答,径直走到柜前,指着角落一个陶罐:“十味补汤散,取一剂。”
掌柜一愣,忙让伙计去抓。药包递来,她打开,捻起一点粉末,在指腹搓了搓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草根磨粉,加陈皮屑,冒充党参;地榆炭顶替熟地;连茯苓都是去年霉变的。”她声音平平,“你们管这叫‘十味’?”
掌柜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不胡说。”她把药包重新包好,贴上封条,压在柜台上,“三日内,若不整改,我将以医政司录事身份,具文上报太医院稽查处。届时查实,不止罚银,还要摘牌三年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身后一片死寂。
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街角,掌柜才猛地站起来,冲着伙计吼:“快!快去打听!她那官印……是不是真的!”
傍晚,药娘居外传来动静。
沈清欢正在熬药,听见外面一阵响,抬眼从窗缝看去——济世堂的伙计正把那块“十味补汤”的木牌摘下来,扔进了废料筐。新写的方子挂在门口,白纸黑字,写的是“补中益气汤”,药材列得清清楚楚。
街坊围了一圈,指指点点。
“哎哟,还真怕了她?”
“人家有官印呢,听说昨儿药单都报备了府衙,不是唬人的。”
“啧,早该管管了,我爹吃了他们家半年补药,越吃越虚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还是沈大夫实在,药到病除还不收钱。”
议论声传进屋内,梁上弹幕更炸了:
【清欢姐姐好样的!】
【这才叫为民做主!】
【前面阴阳怪气的,现在闭嘴了吧】
【我就说她不是善茬】
【打赏+10086】【姐姐威武】【这医馆必须活下去】
光点簌簌落下,像雨打芭蕉。沈清欢依旧没看,只把药汁滤进瓷碗,动作一丝不乱。
但她眼角余光扫过药箱——那枚官印还摆在那儿,灰布没盖,像特意给人瞧的。
夜色渐浓,宫墙深处。
乾清宫内烛火未熄。皇帝伏案批折,笔尖顿住。
老太监奉茶上来,低声道:“陛下,奴才听外头小太监听差时说起……冷宫那位,如今在外头开了医馆,还拿了九品官印,管起街市来了。”
笔尖一滑,墨团在纸上晕开。
皇帝没抬头:“哪个官印?”
老太监身子一抖:“医政司……录事,九品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窗外宫墙一角被月光照着,青砖冷硬,像凝固的河。
皇帝搁下笔,望着那堵墙,低声道:“倒是快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那两个字落下来,像石头砸进水里。
他没再问,也没下令,只挥手让太监退下。
烛火摇了一下,映在他脸上,眼神复杂,说不清是惊是疑,还是别的什么。
而城南巷子里,药娘居的灯还亮着。
沈清欢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街市药材清单。她用朱笔圈了几处,又划掉两家名字。笔尖稳,手也稳。
窗外,街道干净了许多。沟渠不再泛血水,摊贩收窄了占地,连济世堂门口都扫出了三尺空地。
百姓走过,有人朝医馆这边望一眼,低声说:“是那位管的。”
“嗯,有官印呢。”
“难怪这么利索。”
沈清欢听见了,没反应。她只是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张折好的“明日”。
纸角有些毛了,但她没拿出来看。
她知道,今天的事,只是开始。
她不需要大张旗鼓,不需要喊打喊杀。她只要站在这里,拿出那枚印,说一句话,做一件事,就够了。
权力不在大小,而在是否敢用。
她把清单收好,吹灭油灯。
屋里暗了,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药箱上。
那枚青玉官印静静地躺着,四个角方方正正,像钉进地面的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