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宫道,吹得沈清欢袖口微微翻动。她刚迈出药娘居门槛时,天还黑着,手里那张写着“明日”的纸条被塞进袖袋最里层,贴着皮肤,有点潮。
现在,她站在乾清宫外的青石阶下,头顶月光已经淡了,东边宫墙露出一线灰白。一个老太监捧着黄绢站在门内,看见她,没说话,只把旨意递了过来。
她伸手接过,指尖碰到布面,凉的,但手没抖。
“陛下召见。”老太监说。
她点头,转身脱了脚上那双粗布鞋,换上宫里备好的素履。鞋底硬,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,可每一步都像敲在自己心口。
她没回头看药娘居的方向。
宫道长,两旁树影静立,风吹过树叶也不响。她走得很稳,肩背挺直,像是去赴一场寻常问诊,不是面对帝王。
乾清宫内烛火未熄,宇文睿坐在案后,披着常服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其实没看。他听见脚步声进来,也没抬头。
沈清欢走到殿中,跪下,叩首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像平时说话一样。
宇文睿这才抬眼。他看着她,目光从头看到脚,又回到脸上。她还是那身素白囚衣,外罩一层薄纱,发间别着朵干枯的牡丹,腕上红绳系得整整齐齐。没有脂粉,没有首饰,可站在这满殿金漆雕龙的地方,竟不显得寒酸。
他放下奏折,开口:“朕听说,你拿了医政司录事的官印?”
“回陛下,是。”
“一个冷宫废妃,如何得此职?”
她抬头,视线平齐地迎上他的眼睛:“陛下亲批名录下发府衙当日,臣妾依例报名考核,三场皆列优等,由太医院签发印信。程序合规,文书可查。”
宇文睿一顿。
他原以为她是靠谁的关系,或是用了什么手段,才拿到这九品小官的位置。他甚至想过,是不是有人想借她之手搅乱后宫。可她说得这么清楚,这么干脆,连一点迟疑都没有。
“那你拿这印,是要管街市?”他声音沉了些,“管药材?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盯着她,“管朕的后宫?”
沈清欢微微垂眸,再抬眼时,眼神依旧清明,没有闪躲,也没有挑衅:“陛下,臣妾只是想为百姓做点事。”
殿内一下子静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,映在她脸上,光影不动。她站着,不跪,也不低头,就那么看着他,像在等一句话,也像在等一个结果。
宇文睿没动。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,和三年前那个总在角落煎药、低声说话的废妃,已经不一样了。那时候她低头顺目,走路都怕踩出声音,现在她站在御前,一句话能让人说不出话来。
他掌权这么多年,听惯了阿谀奉承,也听多了战战兢兢。可今天这句话,轻飘飘的,却压得他胸口有些闷。
“百姓?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缓了些,“你一个被贬入冷宫的人,如今出了宫,开了医馆,还能拿官印,已经远超寻常罪妇待遇。你还想做什么?”
“臣妾不想做什么。”她说,“只想把该做的事做了。街上有孩子误食朱砂粉,是因为有人卖假糖糕;老人吃了半年补药越吃越虚,是因为药铺掺了锯末。这些事,有人看得见,有人看不见。臣妾看得见,所以做了。”
“你做得了这一条街,还能管全城?全天下?”
“臣妾管不了天下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但管得了眼前这一寸地。只要还有人来找我看病,只要还有病人躺在那里等药,臣妾就不会停。”
宇文睿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他也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。可问题是,她不该这么理直气壮。她是个废妃,是被他亲手打入冷宫的人,是曾经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。
可现在她站在这里,不争不抢,不怒不怨,却让他觉得自己像那个理亏的人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语气已经变了:“退下吧。”
沈清欢叩首,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她的脚步声很轻,可每一步都落在地上,实实在在。她没回头,也没加快,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出大殿,跨过门槛,走入宫道。
身后,乾清宫的门缓缓合上。
她走在宫道上,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张“明日”的纸条,还在。纸角更毛了,但她没拿出来看。
她知道,刚才那番话,皇帝没驳回,也没应允。但他没治她的罪,也没夺她的印。这就够了。
她不需要他点头,只需要他不拦。
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,照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过一处拐角,看见前方有守夜太监提着灯巡逻,远远瞧见她,愣了一下,连忙低头让到一边。
她没停下,也没看他,继续往前走。
她快到宫门口时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窗户推开了一条缝,又像是有人在窗后站了很久。
她没回头。
她知道是谁在看。
她也知道,那一眼,不是因为恨,也不是因为怒,而是因为……看不懂。
一个废妃,凭什么敢穿回囚衣来见天子?
凭什么敢在御前直视君王?
凭什么一句“为百姓做点事”,就能让他无话可说?
她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想明白。
但她知道,自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。
她踏出宫门时,天已经亮了。
晨雾散开,街市的声音一点点传进来。
药娘居的门还没开,但门口已经有人蹲着等,是个背着孩子的妇人,怀里孩子脸通红,估计是发烧了。
她走过去,掏出钥匙开门。
“今日照常问诊。”她说。
妇人抬头,看见是她,松了口气:“沈大夫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她点头,推门进去,反手挂上“问诊中”的牌子。
屋里和昨夜一样,药炉温着,账本摊在桌上,那枚青玉官印还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她走过去,没碰它,只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。
梁上光屏突然亮了一下,弹幕刷得飞快:
【姐姐刚从皇宫回来?】
【我看到了!乾清宫召见全程直播!】
【前面说她装模作样的,现在闭嘴了吗?】
【陛下都被怼哑了!】
【清欢姐姐杀它!】
【打赏+10086】【支持姐姐继续干!】
光点簌簌落下,像雨点打在屋顶。她没抬头看,也没去接打赏物品。她只是拿起笔,翻开新的一页纸,写下两个字:
“后宫”。
笔尖顿了顿,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她没写别的,也没继续。她把纸折好,放进袖袋,和“明日”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走到药炉前,掀开盖子,闻了闻药味,点头:“再熬一刻钟。”
她转身对门外喊:“下一位。”
蹲在门口的妇人连忙抱着孩子进来,放在竹床上。孩子烧得厉害,小脸通红,呼吸急促。
她伸手探了探额头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,说:“先灌一碗绿豆甘草汤解毒,再用银针退热。”
她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包,一层层解开。
针是新的,亮得反光。
她捏起一根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确认无误,然后稳稳扎进孩子合谷穴。
孩子哼了一声,没醒,但呼吸慢慢平稳了些。
她收手,擦了擦指尖,说:“去煮汤吧,半个时辰后若还不退烧,再来叫我。”
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退到角落。
她坐回案前,拿起账本,开始核对今日药材用量。
笔尖划过“黄连”二字时,手指微顿。
她想起昨天济世堂掌柜那副嘴脸,也想起街上那些乱排污水的屠户、占道经营的油锅摊。
这些事,她一件件都记着。
但她知道,真正难的,不在街市。
而在宫里。
她抬眼看了眼窗外,宫墙高耸,沉默矗立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写字。
笔锋一笔一划,清晰有力。
她没再说一句话,也没再提皇帝召见的事。
但她心里清楚——
那扇门,已经推开了。
接下来,轮到她走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