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钟声刚响过三下,掖庭宫的铁门吱呀推开。沈清欢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纸巡查令副本,青玉官印在袖中贴着腕骨,凉得稳当。守门的小太监低头哈腰接过文书,指尖发颤,连看了三遍才敢抬头确认来人。
她没说话,只抬步往里走。
天光刚透,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。可这回掖庭宫的模样和昨日不同了。原先堆在墙角的烂菜叶、馊水桶全不见了,地面扫得露出青砖本色。药柜前多了个新挂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春防疫病,用药登记”,字迹虽歪,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几个小宫女正蹲在廊下翻晒药材,见她来了,手一顿,又继续低头忙活。
学徒小禾从侧殿跑出来,喘着气:“师父,查完了。三处霉变药材已经封存,账目也对上了,就黄连那批出入有点不对,我记下来了。”
沈清欢点头,从袖中抽出巡查簿,翻到第一页,在“环境卫生”栏画了个勾。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句:“地面清洁达标,通风口无堵塞,建议列入月度考评。”写完合上本子,声音不高不低:“明日还会来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浅水潭。四周宫人动作慢了半拍,有人互看一眼,没人吭声。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不急不缓。路过一处偏院时,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,还有老太医开方子的声音。她停了一瞬,没进去,只对跟上来的小吏道:“让太医院派个常驻医者,每日巡诊两次,记录在案。”
小吏连忙应下。
她这才继续往前。走出掖庭宫大门时,日头已升了一竿高。宫道两旁的柳树开始抽芽,嫩绿点点。她顺着这条路往宫外走,肩背挺直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还没走多远,前头传来一阵喧闹。
一乘朱漆肩舆由远及近,四名宫人抬着,步子轻快。旁边跟着两个捧盒的宫女,食盒盖子半掀,热气腾腾的香气随风飘来——是甜羹的味道,掺着桂花香。
“林婕妤奉旨赏甘露羹!”通传的宫人嗓门亮得刺耳,“陛下亲赐,温着呢!”
肩舆在她面前停下。帘子撩开,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探出来,眉心一点朱砂,唇红齿白。林婕妤斜倚在软垫上,手里还攥着明黄绢子的一角,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。
她看着沈清欢,嘴角一扬:“哟,这不是沈大人?怎么,冷宫住腻了,如今倒能在宫里大摇大摆走动了?”
沈清欢站定,没退,也没上前。风吹起她囚衣的衣角,袖口磨得有些毛边,但她站得稳。
林婕妤把食盒往她眼前递了递:“知道你如今‘贵’了,拿着官印到处查东查西。可再怎么‘贵’,也不过是个废妃。你说是不是?”她笑了一声,转头对身边宫人道:“打开,让沈大人闻闻,什么叫天恩浩荡。”
宫女迟疑了一下,还是掀开了盖子。浓稠的羹汤冒着热气,表面浮着金丝蜜枣,香气扑鼻。
“陛下昨夜听曲到三更,今早特地嘱咐御膳房熬的。”林婕妤眯眼,“我啊,最懂他的口味。你说,是不是比你在冷宫喝的那些潲水强百倍?”
周围已有宫人驻足。有洒扫的,有送水的,也有路过的低阶嫔妃。她们不敢靠太近,却都悄悄往这边看。
沈清欢目光扫过那碗羹,又落回林婕妤脸上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,不是笑,也不是嘲,就是那么一扬,像刀刃出鞘时闪出的第一道光。
然后她侧身,绕过肩舆,继续往前走。
林婕妤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。“你……你装什么清高?”她声音拔高,“别以为拿了块破印就能翻身!这后宫是谁说了算,还得看陛下宠谁!”
沈清欢脚步未停。
风把她的话吹散,像吹走一片枯叶。
林婕妤咬了咬牙,猛地放下食盒盖子:“走!回宫!”肩舆抬起,宫人们簇拥着离开,一路还在议论:“她算什么东西,竟敢不理婕妤?”“听说现在拿官印管后宫,真不怕遭报应?”“冷宫出来的,还能成气候?”
这些话,沈清欢没听进去。
她只记得方才那一瞬——林婕妤掀盖子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紧张,是怕。怕她看出什么,怕她开口揭穿,怕这份“恩宠”其实。
所以才要炫耀得这么狠。
她出了宫门,街市声立刻涌上来。药娘居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旧漆的光。她推门进去,顺手摘下外袍搭在椅背上,官印取出,轻轻放在案头,位置和昨日一模一样。
屋里一切如常。炉火温着药,账本摊开,银针包在角落。她走到桌前,翻开巡查记录,一页页看下去。
“药材清理:完成。
环境整治:完成。
病患登记:新增七例,均已安排诊治。
黄连库存:异常,差额十二两,来源不明。”
她笔尖在“黄连”上顿了顿,眉心微蹙,但没多写。只在旁边画了个圈,压在纸角下。
屋外传来孩童嬉闹声,还有油锅炸物的滋啦响。她抬头望向梁上虚空,那里没有光屏,也没有弹幕滚动,可她知道有人在看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戏才开场,谁耐烦看虚的?”
话音落,屋里静了。
她坐回椅子,手指搭在官印边缘,一下一下,摩挲着那圈凸起的纹路。印底刻着“医政司录事”,四个字深而利,像刀凿出来的。
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是学徒小禾回来了。他一头汗,进门就嚷:“师父,济世堂今天换了新招牌!‘诚信为本,童叟无欺’八个大字,还挂了红绸!街坊都说您厉害。”
沈清欢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“我还听说,有几个小宫女偷偷议论,说掖庭宫今早干净得不像话,怕是要‘迎贵人’。”小禾咧嘴一笑,“哪有什么贵人,不就是您吗?”
她抬眼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,没接话。
小禾挠挠头,自觉没趣,转身去整理药柜。
她重新翻开巡查簿,盯着“黄连”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十二两,不是小数目。能进掖庭药库的药材,每一笔都有登记,能被人悄无声息抽走,说明有人熟门熟路。
但这事不能查太快。
她合上本子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那枚青玉官印映得通体发亮。
远处又有鼓乐声响起。
又是新妃入殿。
她听着,不动,也不回头。
这阵子,宫里热闹得很。新人一个接一个,鼓乐一日响几回。可她知道,热闹归热闹,底下早就乱了。
她整顿掖庭,不过是扫了片地皮,动了点规矩。可就这么点动静,已经有人坐不住了。
林婕妤的甘露羹,不是赏,是战书。
她不怕战书。
她只怕敌人不出手——出手了,才好认人。
窗外,一只麻雀跳上窗台,啄了两下空药碗,扑棱飞走。
她收回视线,坐回案前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明日巡查重点:药材进出流程,查验交接人。”
写完,折起来,塞进袖袋,压在“掖庭”“后宫”“明日”之上。
指尖触到纸张的毛边,她没多想。
这时,梁上似有微光一闪。
她抬头,没看见什么。
但心里清楚——
有人在骂。
有人在哭。
有人在喊“清欢姐姐杀它”。
她没回应,也没笑。
只是把笔搁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茶涩,回甘慢。
但她咽得干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