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，药娘居的门板才卸下两块，晨光就斜着劈进屋来。沈清欢坐在案前，手里那支笔正点在“黄连”二字上，墨迹未干。
她没抬头，只道：“三味药都取来了？”
小禾抱着三个青瓷罐子进来，额角带汗：“当归、茯苓、黄连，都是昨儿库房新登记的，我亲眼看着封的口。”
沈清欢搁下笔，指尖一勾，把最边上的黄连罐推到光底下。罐身无异样，可掀开盖子时，那股气味不对——陈年黄连该是苦中泛香，像晒透的草根，可这味儿涩得发闷，尾调还飘着一丝腥气。
她捻了撮粉末在指腹间揉开，颜色也偏暗，像是掺了灰土。
“昨夜是谁交接的这批货？”
“是掖庭宫的老宫女春嬷嬷，她说奉了某位主子的命，专程送来的‘补药底子’，说是给咱们医馆配散方用的。”
沈清欢眼皮都没抬：“让她名字记档，回头查。”
她并指如刀，在药粉上方虚划一道。刹那间，眼前浮出几行细字，像雾里显形的刻痕：
【伪黄连根茎混入比例：六成三
毒素类型：轻麻痹类植物碱
作用路径：经胃吸收，蓄积于脾，七日始现乏力、嗜睡，半月可致神志恍惚】
她指尖一顿，立刻将整罐药扣进空陶瓮，封泥加印。
“从现在起，所有外送药材先停用。你去把昨日的交接簿抄一份副本，重点标出春嬷嬷签字那一栏。”
小禾应声要走，又被她叫住：“等等。再传句话出去——就说医政司录事发现有毒药材流入民间救治点，请相关妃嫔即刻前来辨认，以免误伤宫人。”
小禾一愣：“真请她们来？”
“请。”她声音不高，“恭敬点写，但别问愿不愿来。就说，这是为她们自己好。”
小禾咽了口唾沫，转身跑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炉上药罐咕嘟响，沈清欢起身走到墙边，拉开第三个药柜抽屉，取出一块铜盘。盘面刻着五行方位，中央凹槽正好能盛药粉。她把一点黄连残末倒进去，又从袖中摸出半片烧焦的纸角——正是前几日在冷宫翻土时挖出的那张。
纸一碰火，瞬间燃起幽蓝的焰。
她将铜盘置于火上，闭眼凝息。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：
【毒术解析·启动】
【毒素溯源追踪：进行中……】
眼前光影闪动，一条路线缓缓浮现：药粉→春嬷嬷之手→西六宫偏殿→某妃寝阁后窗递入→赏赐点心盒作掩护。
她睁眼，冷笑一声。
不到半炷香，外头传来环佩叮当声。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妃嫔由宫女搀着进来，脸上堆笑，眼神却飘忽不定。
“沈大人召见，臣妾不敢不来。”她福了福身，“听闻医馆出了事？可是有人吃了我们宫里送去的补汤不适？”
沈清欢不答，只请她落座，亲手奉茶。
那妃子接过杯子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沈清欢转头对小禾道：“把铜盘拿上来。”
小禾端着盘子出来，药粉在蓝焰余温下泛出诡异紫光。
“各位看得清楚。”沈清欢忽然开口，不是对着妃子，而是望着梁上虚空，“这药里掺的是伪黄连，吃三天腿软，七天话都说不利索。若是个重病的人服下，怕是要把命搭进去。”
话音落，梁上微光骤闪。
无数细小文字凭空浮现又迅速消散：
“狗东西敢往药里动手！”
“前方高能！这妃子眼神乱飘！”
“清欢姐姐快揭她老底！”
“举报+999！建议扒衣游街！”
那妃子脸色刷地变白，强撑着笑道：“大人说笑了，这药明明是太医院统发的，怎会……”
“你说错了。”沈清欢打断她，“这药不是太医院发的。是春嬷嬷昨晚亲自从你宫里领走两盒点心，今早又以‘补药底子’名义送进医馆。交接簿上有她的签字，还有你宫里掌事太监的私印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轻轻放在桌上：“你要不要看看？上面写着——‘婕妤赏了两盒点心，奴才……不敢不从’。”
妃子猛地站起，椅子哐当倒地。
“你血口喷人！那是寻常点心，怎能证明与这药有关？！”
“不能。”沈清欢点头，“单凭交接簿，确实不够定罪。但你忘了件事——”她指尖轻点铜盘，“毒术解析能还原毒素接触路径。这药粉上，残留着你们宫里特用的桂花脂香气，和你今日涂的唇脂，是同一批制香坊出的货。”
妃子呼吸一滞。
“昨夜你让春嬷嬷带话，说‘补身子要紧’，顺手塞了两盒点心。她不敢违抗，只能照做。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，可你没想过，这点心盒子内衬的绸布，今天早上还挂在库房钩子上。”沈清欢抬眼，“我已经让人取来了，正送往通政司备案。”
妃子踉跄后退一步：“我没有！我没有指使她下毒！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让你在宫里太得意！”
“那你大可当面来骂。”沈清欢站起身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何必拿药动手？那些来求医的宫女太监，哪个得罪过你？她们不过是想活命罢了。”
妃子张嘴要辩，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侍卫出现在门口，抱拳行礼：“奉医政司令，封锁此间出入，待通政司查证后再放行。”
妃子终于慌了：“你们凭什么拦我？！我是皇上亲封的昭仪！你们这是以下犯上！”
“我不拦你。”沈清欢坐回案前，拿起笔，“我只留证据。你要走，随时可以走。但你走出去之后，这些话、这些证据、还有满梁上的‘眼睛’，都会跟着你进宫。”
她顿了顿，笔尖压在纸上：
“你说，是现在走，还是等旨意下来再走？”
妃子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梁上弹幕滚得更凶：
“杀它！！！”
“清欢姐姐威武！”
“这届反派太菜，秒崩！”
“打赏+50万，求直播全程存档！”
沈清欢没再看她，只对小禾道：“把密封罐贴上封条，编号归档。另抄三份证据副本，一份送通政司，一份留底，一份挂到医馆外墙上，让百姓都看看，什么叫‘补药’。”
小禾领命而去。
那妃子终于崩溃，扑上来抓桌上的纸：“你不能这样对我！我不过是个替罪羊！宫里多少人都恨你掌权！你以为只有我一个想除掉你吗！”
沈清欢抬手，轻轻一推。
她跌坐在地。
“你想说的，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。”沈清欢低头翻开新一本药材清单，语气平淡，“现在，请你离开。再不走，我就以妨碍公务论处。”
妃子被侍卫架了出去，一路尖叫哭喊，渐渐远去。
屋里恢复安静。
炉中药味弥漫，沈清欢伸手拨了拨灯芯，火光跳了一下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，是昨夜写的“明日巡查重点”，下面压着“掖庭”“后宫”几个字。
她提笔，在最上方添了一行小字：“凡涉药案，一律上报，记档三年。”
写完，折好，塞进袖袋。
门外传来小禾的声音：“师父！通政司回信了！陛下已阅证据，降旨——某妃妄图毒害职官，削位两级，禁足三月，不得受召见！”
沈清欢嗯了一声，没抬头。
“您……不高兴？”小禾小心翼翼问。
“高兴。”她说，“只是还没完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半扇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案头那枚青玉官印上，映得四个字清晰分明：医政司录事。
远处又有鼓乐声响起。
又是新妃入殿。
她听着，不动，也不回头。
这时，梁上微光一闪。
一行弹幕缓缓浮现，比之前都慢，却格外清晰：
“清欢姐姐小心……有人盯着你。”
“刚才那妃子走的时候，袖子里滑出半张纸条。”
“我没看清内容，但像是墨点密文。”
“注意厨房。”
沈清欢目光掠过药柜角落的陶瓮，又扫了一眼门外正在扫地的小厮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慢慢拉上窗户，留下一道缝。
风从缝隙钻进来，吹动了案上那张“药材清单”。
纸页翻动，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是她方才写下的明日计划：
“查验厨房进出账目，重点查油盐酱醋。”
笔迹未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