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案上那张“药材清单”哗啦一响。沈清欢没动,笔尖悬在纸面,墨滴将落未落。
她盯着纸上那行小字:“查验厨房进出账目,重点查油盐酱醋。”
半炷香前,她刚把最后一笔流水对完,发现三日前的酉时末,厨房多领了半斤麻油,登记簿上却无用途说明。更奇怪的是,那一日的灶火记录显示,当晚只炖了一锅素菜粥,根本用不上重油。
她提笔想圈出这处异常,手指刚压住纸角,屋外瓦片轻响了一声。
不是猫。
也不是风。
是人踩在檐角时,瓦砾受力发出的细微裂音。
她立刻吹灭灯笼,墨迹未干的纸被迅速折起塞进袖中,整个人贴墙滑向后门方向。动作极轻,连呼吸都压成了细线。
柴堆后头有条窄道,通向厨房偏院的小门。她蹲伏在阴影里,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,一下比一下急。
脚步声落地了。
黑衣人翻墙进来,靴底沾着湿泥,在青砖上留下两道暗痕。他手里握的是短刃,刃长不过一尺七,适合近身捅刺。他直奔案桌原位,一刀劈下——空的。
人不在。
他顿了半秒,转身四顾,目光扫过柴堆、水缸、灶台。
沈清欢屏息不动,指尖已扣住袖中银簪。这根簪子能拆,尖端淬过药,见血封喉。但她不敢贸然出手。对方动作利落,落地无声,显然是练过的。
她等他再进一步。
可那人没动。
他在听。
风从缝隙穿堂而过,带起一丝极淡的桂花脂香气——是今早那个妃子留下的。
黑衣人猛地转头,朝柴堆走来。
沈清欢退无可退,正要起身拼个快慢,忽然瞥见院角铁门微晃,像是有人刚穿过。
下一瞬,一道黑影疾冲而入,铁鞭横扫,直接砸开短刃!
“铛!”
火星溅在墙上,照亮两张脸。
一个是杀手,蒙面,眼神冷。
另一个是容修,肩头已经挂了彩,血顺着锁骨往下流,浸透了半边衣襟。
他没看沈清欢,只低声道:“别出声,跟我走。”
杀手不退反进,短刃一甩,划出弧光。容修侧身格挡,铁鞭缠住刀刃,两人瞬间交手三招。鞭长占优势,但杀手灵活,专挑死角突刺。
沈清欢趁机从柴堆后绕出,贴着墙往主院挪。只要能喊一声,巡夜的差役就能赶到。
可她刚迈出一步,眼角余光就看见第二个人影站在院门外。
也是黑衣,手里拎着绳套。
她刹住脚。
前后都被堵死了。
容修似也察觉,猛地发力一推,将杀手逼退半步,随即抽身跃至她身侧,低声说:“数到三,往左翻墙。”
她点头。
“一。”
杀手提刀逼近。
“二。”
门外那人开始收绳。
“三!”
她猛地蹬地,借容修手臂一托,翻身扑向左侧矮墙。身后传来打斗声,铁鞭破空,短刃擦臂而过,她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,不知是谁的血甩在墙上。
她翻过去,脚刚落地,容修也跃了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右肩伤口崩裂,血顿时涌了出来。
“还能跑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去医馆东厢,别回头。”
他说完转身,重新面对院墙,铁鞭拄地,像一尊守门的石像。
沈清欢咬牙往前冲。东厢离这儿三十步,中间隔着个小天井,种着几株药草。她刚踏进院子,就听见墙那边一声闷哼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她忍不住回头。
只见容修还站着,手里铁鞭指着地上那人——杀手趴在地上,短刃脱手,后颈挨了一记重击,昏死过去。
容修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,然后一步步走过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她问。
“我说过。”他声音低,但很稳,“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她看着他肩上的伤,血已经渗到前襟,染红了一大片。
“你早就来了?”
他点头:“从你进厨房就开始跟着。弹幕提醒厨房有异,我不放心。”
“你知道会有人来杀我?”
“猜到了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你动了她们的命脉。药、饭、账本,哪一样不是藏着秘密?查到这份上,不死人才怪。”
她没再问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巡夜的人闻声赶来了。
容修一把抓住她手腕:“不能让他们碰这个人。幕后的人还没露面,现在抓了活口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她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他松开手,“你先回东厢,换件衣服,别让人看出你来过这儿。”
她没动。
“沈清欢。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沉了些,“回去。这事没完,但今晚你必须活着。”
她终于转身。
东厢的门吱呀打开,她闪身进去,反手插上门栓。屋里没点灯,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才发现自己左手还在发抖,银簪仍紧紧攥在掌心,尖端几乎扎进皮肉。
外面的脚步声乱了一阵,又渐渐远去。
她慢慢松开手,把银簪放在桌上,摸出那张折叠的药材清单。纸角已经被汗浸湿,但她还是把它摊开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油盐酱醋……”她低声念。
这三个字底下,原本空白的地方,现在多了几道划痕——是刚才慌乱中指甲抠出来的。
她盯着那几道痕,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这不是无意划的。
这形状……像是一串数字。
她心头一跳,立刻从袖中摸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幽光亮起。
就在火光映照的瞬间,梁上微光一闪。
弹幕浮现:
“清欢姐姐小心!”
“刚才那杀手倒地时,袖口滑出半块令牌!”
“没看清刻字,但像是宫里侍卫用的腰牌样式!”
“容修知道吗?”
她盯着那行字,呼吸一滞。
宫里侍卫的腰牌?
不是江湖杀手,是宫里的人?
她猛地想起容修肩上的伤,还有他刚才那句“我不会让你有事的”。
这话不该是一个普通侍卫长说得出口的。
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吹灭火折,把纸重新折好,塞进袖袋。然后起身走到床边,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里面是最后三粒解毒丸,她一直留着防身。
她把药丸放进胸前暗袋,又取下银簪,仔细检查尖端是否完好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。
三下,停顿,再两下。
是容修约定的暗号。
她走过去,拉开一条缝。
容修站在外面,肩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,血止住了,但脸色发白。
“人处理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会说话,也不会醒来。”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点了他昏睡穴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没杀他。这种人,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
她点头:“我知道你在等什么。等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在查的不只是厨房账本,是整个后宫的命脉。”
她没否认。
“但我没想到,他们会直接动手。”她说,“从前是下毒、栽赃,现在是拿刀。”
“因为怕了。”容修靠在门框上,声音低了些,“你每查一寸,她们就少一条退路。等到无路可退,自然就会拼命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她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十年前,有个懂医的女子被接进宫,封了才人,三天后暴毙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没人查,没人问。我查了三年,才知道她是被人用痒粉折磨疯了,再灌下假死药,最后活埋在冷宫枯井里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她是你的人?”
“是我唯一信过的人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她说,医者不该分贵贱。可这宫里,从来只认身份,不认命。”
她懂了。
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冷宫,才会在她翻土时主动搭话,才会在她写下“明日”二字时,默默递来一碗热茶。
这不是偶然。
这是等了十年的局。
但她没戳破。
她只是说:“那你就继续帮我。我不只要查厨房,还要查整个后宫的药、粮、钱、人。谁敢动手,我就让谁站到光底下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。
是真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门外风又起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她转身去关窗,手刚碰到木框,忽然顿住。
院角那株药草,叶子上有水珠在晃。
不是露水。
是刚洒过的痕迹。
她眯起眼,盯着那片叶子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今早那个妃子送来的“补药底子”,说是黄连,其实是伪药。而伪黄连混入毒素后,遇水会产生紫光反应。
她低头看自己鞋底,刚才翻墙时蹭过厨房外的水洼。
她蹲下身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
鞋尖边缘,有一点极淡的紫色反光。
像被什么东西蹭过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厨房方向。
那里的地面,是湿的。
而且是新洒的水。
他们不是在清理现场。
他们在掩盖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