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清晨，沈知微坐在铜镜前，自己动手把那支“双栖”凤钗取了下来。红妆已卸，脸上脂粉不存，又变回那个眉眼清秀、面带几分病气的小丫头。她换上惯常的月白襦裙，袖口宽大能藏药囊，手腕用鹅黄披帛裹得严实，遮住炼丹留下的灼痕。
“今日去东宫复诊。”她对门外说。
灵狐从廊下窜进来，尾巴一甩，跳上桌沿，鼻子抽了抽，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
“你也觉得该去？”沈知微摸出一根银针，在指尖轻轻一划，血珠冒出来，滴在针尾。她吹了口气，针尖微微颤动，没有变黑。“没毒，但有股味儿……说不清。”
她把针收回袖中暗袋，拎起药箱就走。
宫人引路，一路穿廊过殿，东宫门前两排侍卫肃立。她熟门熟路迈进正殿，檀香扑面而来，初时还觉清爽，可再往前一步，鼻腔里忽然钻进一丝腥甜，像煮过的铁锈混着陈年旧纸的味道。
她脚步顿了顿。
又走两步，额角竟渗出细汗，心跳也快了一拍。
“怪了。”她在心里嘀咕，“昨儿来还不这样。”
太子宇文澈已在寝殿偏厅候着，身穿玄色常服，腰间悬着那柄青玉医刀，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泛着冷光。他见她进来，抬手示意免礼：“沈医女来了。”
“殿下安好。”沈知微福了福身，声音软糯，“奉旨为您复诊，脉象可还平稳？”
“尚可。”他伸出手腕，搭在锦垫上，“这几日无甚不适。”
沈知微上前，三指轻按寸关尺，表面记着脉率节律，实则悄悄运起《青囊秘录》里的“通络引气”法，将一丝灵觉顺着指尖导入其经脉。她本想探探龙脉是否稳定，谁知那股气息刚入经络，便被一股黏腻之力推了出来，仿佛滑进了一团温热的浆糊里。
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。
这不是病气，也不是内伤，倒像是……外来的什么东西，缠在周围，挥之不去。
她不动声色，收回手，笑道：“脉象平和，气血通畅，殿下近日作息规律，饮食得当，实乃养生典范。”
宇文澈点点头，嘴角微扬：“你这张小嘴，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“我说的可是实话。”她一边收药笔，一边假装整理袖中药囊，身子略侧，目光扫过房间——紫檀木柜、青瓷瓶、绣屏风、金丝帐，一切如常。可当她的视线落到床榻底部时，眼角猛地一跳。
那儿有一道极细的缝隙，原本该是空荡幽暗，此刻却逸出一缕灰雾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若非她眼神极准，根本察觉不到。更奇的是，那雾气飘到半空，竟不散开，反而缓缓盘旋，像有意识般绕着床脚打转。
她心头一紧。
这可不是寻常瘴气。
她装作不小心，手指一松，一根细如毫毛的银针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哎呀。”她蹲下身，顺手把针往床底方向一探。
针尖刚触到地面，尾部突然剧烈震了一下，寒意顺着地面爬上来，直冲指尖。她差点叫出声，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才忍住。
这针是特制的，专测阴邪之气，遇妖则颤，遇鬼则鸣。如今它抖得像风中的蛛丝，说明底下东西绝非善类。
她强作镇定，慢慢收回手，正要起身，忽听“嗖”的一声破风响！
一道雪影从窗缝直射而入，四爪落地，稳稳停在床前——正是灵狐！它通体雪白，唯有尾尖一点金纹，此刻尾巴高高扬起，尾尖那根解毒针寒光闪闪，直指床底，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，浑身毛都炸了起来。
沈知微猝然一惊，手中银针差点脱手飞出，险些戳中宇文澈还搁在锦垫上的手背。
“哎哟！”她急忙缩手，笑得有点僵，“小狐狸吓我一跳，蹿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宇文澈皱眉看向灵狐，语气略带不悦：“它怎又闯进来了？前日才说过不准它乱跑。”
灵狐不理他，依旧盯着床底，耳朵前后抖动，尾巴绷得笔直。
沈知微站起身，拍拍裙子，故作轻松道：“许是闻到我带的枣泥糕香味儿了。它向来馋嘴，认准了就不撒爪。”
她说着，悄悄用脚尖把那根银针拨进鞋底夹层。
宇文澈看了看天色：“既诊完了，早些回去吧。这几日宫中事务繁杂，改日再请。”
“是。”沈知微行礼退下，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床榻，那缕灰雾已悄然缩回缝隙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她走出正殿，脚步加快，一路穿过回廊、跨过水榭，直到出了东宫大门，才稍稍放缓。
灵狐紧跟其后，一言不发，尾巴却始终半竖着，像根警觉的天线。
“你也是刚感觉到？”她低声问。
灵狐“嗯”了一声，用鼻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尖——那里正微微发烫。
“我也觉得不对。”沈知微摸出鞋底的银针，针尾还在轻微震颤，“那东西不是活物，也不是死气，倒像是……被人封进去的，可又没完全封住，漏了点出来。”
灵狐蹭了蹭她腿边，忽然张嘴，吐出一小撮灰烬似的粉末，落在掌心。
“这是你从窗缝刮下来的？”她眯眼细看，“有点像符纸烧剩的灰，但掺了别的东西……朱砂？骨粉？还有股子甜腥味。”
她把粉末包进帕子，塞进药囊最底层。
“不能让太子知道。”她喃喃道，“他现在信不过我，万一以为我想害他，反倒麻烦。”
灵狐点点头，跃上她肩头，蜷成一团白毛球。
两人一狐回到居所，院门一关，沈知微立刻把药箱放在案上，取出银针、药杵、铜镜，摆成一圈，中间放上那块沾着灰雾的帕子。她正要掐指推算方位，忽觉袖中一热。
低头一看，药囊深处，一张读心符正在发烫，边缘微微卷起，像是被无形的火烤着。
她还没来得及掏出来，符纸“啪”地自燃，化作一缕青烟，只留下三个字在空中一闪而过：
“床底——别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