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走出长巷时,夜风正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点初秋的凉意。她裹了裹鹅黄披帛,脚步没停。灯笼挂在檐下,一盏接一盏亮着,映得青石板路泛出些微暖光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绣鞋,鞋尖沾了点灰,大概是刚才走过那段未扫的岔道时蹭上的。
她刚拐过府墙转角,就看见巷口那对石狮子旁站着个人影。
墨色披风,身形挺拔,手里没拿灯,却站得稳当。那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,脸上露出笑意:“知微妹妹,我来接你了。”
是六皇子赵翊。
他声音压得不高,像是怕惊了谁似的,走近两步才又开口:“这黑灯瞎火的路,你一个小丫头走,我不放心。”
沈知微仰头看他,眼睛眨了眨,小脸绷得一本正经:“六哥不是派人送信说请我去吃桂花酿吗?怎么还亲自来了?”
赵翊笑了笑,伸手虚扶了一下她胳膊肘,动作轻巧:“母妃说了,贵客上门,迎都来不及,哪能让人自个儿摸黑走?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周无人后,迅速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,塞进她左手袖袋里,“拿着。”
沈知微手指一碰瓶身,冰凉光滑,像是上好的天青釉瓷,盖口还用蜡封着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,语气天真,眼珠子却悄悄转了半圈。
“解蛊的药。”赵翊低声道,眉头微拧,“柳氏那老女人,前脚刚被关起来,后脚我就听说她托人往外递话。你说她安不安好心?指不定在哪儿埋了钉子等着你踩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把瓶子往袖子里掖了掖,触感沉实,分量不轻。
她忽然笑了,左颊梨涡一闪,像糖糕上撒了芝麻粒那么明显:“六哥真细心,我还以为只有我娘亲会记得给我带药呢。”
赵翊听了一愣,随即也笑开:“你这话要是让我母妃听见,非得抢着认你做干闺女不可。”
两人并肩往前走,脚步慢悠悠的,像是寻常人家兄妹串门。廊下灯笼晃着,光影落在他们身上,一明一暗。沈知微故意落后半步,借着月光瞄了眼袖中药瓶,蜡封完好,没拆动过的痕迹。她心里略松了口气,但手还是贴着袖口,随时准备护住那瓶子。
“六哥今儿怎么想到设宴?”她边走边问,声音脆生生的,“前两天你不还说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?”
赵翊哼笑一声:“我是忙,可再忙也不能看着你被人算计。你想想,柳姨娘这种人,哪次动手不是挑你最松懈的时候?今天你刚脱险,明天她的人就冒出来递信求饶,换谁不得心软一下?心一软,毒就进了嘴。”
他说得直白,沈知微反而点头:“嗯,她说要见我,信纸上还画了个哭脸呢,可怜巴巴的。”
“假的。”赵翊斩钉截铁,“我查过,那信纸是从尚衣局偷出来的云纹笺,专供三品以上命妇用。她一个废了名分的妾室,哪来的路子弄到这个?再说,她平日写字爱用细笔,这一封却歪歪扭扭,显然是别人代笔。”
沈知微哦了一声,没反驳,心里却嘀咕:这六皇子,还挺细心嘛。
她想起白天烧掉的那封毒信,帕子上的香味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发腻。当时她装作懵懂,其实早就让灵狐嗅过了——那是“断肠香”的变种,闻多了会头晕目眩,吃下去半个时辰内就会吐血。
可这些她都没说。
她只是攥紧袖中药瓶,嘴角扬起一点笑:“那六哥是不是还准备了别的?比如……防贼的棍子?”
赵翊斜她一眼:“你要真敢拿棍子打人,我第一个去御史台告你扰民。”
“我才不打人。”沈知微摇头晃脑,“我顶多放个绊马索,让她自己摔个狗啃泥。”
赵翊忍不住笑出声,抬手点了点她额头:“你啊,看着乖乖巧巧,心里主意比谁都多。”
前方庭院大门已近,朱漆铜环闪着光,两侧挂了红绸灯笼,乐声隐隐约约飘出来,是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调子,弹得不算精妙,但胜在热闹。
沈知微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门前守卫、廊下丫鬟、端盘的小厮。没人盯着她看,也没人交头接耳。一切如常。
但她知道,越是这样,越不能松懈。
赵翊察觉她停下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在想,”她仰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待会儿要是有人端上来一碗甜汤,说是柳姨娘特地嘱咐做的,我要不要喝?”
赵翊脸色一沉:“一口都不能碰!别说柳姨娘,就是我母妃亲手熬的,你也得让我先尝一口。”
“那万一你中毒了怎么办?”她歪头。
“那你就给我收尸。”他板着脸,“顺便在我墓碑上刻一句——‘此人死于替某位八岁小姐试毒’。”
沈知微噗嗤一笑:“那你得选块大点的碑,不然写不下。”
两人说着,已走到正厅外。门口小太监掀了帘子,恭敬道:“六殿下,沈姑娘到了。”
里面传来一阵轻笑和寒暄声,有夫人夸六皇子孝顺,有小姐说今日桂花酿格外香。气氛热络,像是真的家宴。
赵翊侧身让沈知微先进,自己落后半步跟上。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:“记住,别吃不明来历的东西,别碰陌生人递的茶水,有事拍三下桌面,我会立刻打断话题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小手悄悄伸进袖中,摸了摸那个小瓷瓶。冰凉的触感还在,让她心里踏实了些。
她抬眼望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殿。
雕梁画栋,金丝帷帐,案几上摆满了各色果品糕点。主位空着,应该是留给六皇子和贵客的。左侧坐着几位穿锦戴玉的夫人,右侧是年轻小姐们,叽叽喳喳地说笑着。角落里还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在布菜,动作麻利。
看起来,确实是一场普通的家宴。
可沈知微知道,有些事,就藏在“普通”两个字底下。
她跟着赵翊走到主桌旁,刚要落座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首第三张案几后,有个丫鬟正低头整理托盘。那托盘里放着六碗甜汤,每碗上面都浮着一朵糖雕莲花。
而那丫鬟的手腕内侧,有一道极细的红痕,像是旧伤结痂后留下的。
沈知微瞳孔微缩。
她记得,柳姨娘身边那个贴身婢女,右手就有这么一道疤。
她不动声色地坐下,袖中药瓶贴着手臂,凉意渗进皮肤。她轻轻吸了口气,把那股突如其来的警觉压下去。
“怎么?”赵翊见她迟迟不举筷,低声问。
“我在想,”她夹起一块枣泥糕,咬了一口,甜味在嘴里化开,“这糕点做得真好看,不知道是谁的手艺。”
赵翊顺着她目光看去,正好瞧见那丫鬟端着托盘起身,朝这边走来。
他眉心一跳,立刻道:“待会儿上汤,你别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眨眨眼。
“因为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那丫鬟已走到桌前,屈膝行礼:“六殿下,各位小姐夫人,这是厨房新做的莲子羹,请慢用。”
沈知微垂眸,看着那碗递到自己面前的甜汤。
汤色清亮,莲子炖得软糯,糖雕莲花漂在中央,栩栩如生。
她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碗沿,温热。
然后,她抬起头,冲那丫鬟甜甜一笑:“谢谢你呀,姐姐。这花做得真漂亮,我能拿下来看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