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手指刚碰到那朵糖雕莲花，鼻尖忽然一痒。不是寻常的甜香，而是一股极细的腥气，混在桂花味里，像是死鱼肚子里渗出的水汽，又有点像雨后烂叶堆下发酵的泥土。她指尖一僵，没再往前伸。

袖子里贴着皮肤的地方，轻轻震了一下。不是声音，也不是画面，就是那么一下，像有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过。她知道这是系统在说话——虽然它从不开口。

“含蛊。”  

她眉头都没皱，脸上的笑也没变，只是手指顺势往回缩，掌心合拢，把整碗莲子羹稳稳端住。那丫鬟还弯着腰，等着她取花细看，嘴角挂着训练过的谦卑弧度。

沈知微突然哎哟一声，小手猛地捂住肚子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撞得身后的绣墩哐当响。她眼睛瞪圆，声音拔高：“疼！我靠，这糕点有问题！”

全场乐声一顿，连角落里拨琵琶的小丫头都停了手。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，主桌上几位夫人筷子悬在半空，汤汁滴在桌布上也不管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左侧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小姐探出身子，“沈姑娘不舒服？”

沈知微不答话，只顾抱着肚子打滚，小脸煞白，额角还真沁出点汗珠——那是她刚才紧张时冒的，现在正好拿来用。她一边哼唧一边悄悄抬眼，看见那个端盘的丫鬟正迟疑地站着，手里托盘还举着，脸上那点笑意已经绷不住了。

就是你了。

她心里有了底，动作立刻跟上。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她猛地将手里整碗莲子羹朝前一掀，手腕一抖，角度拿捏得刚好——

哗啦！

汤水泼了半空，糖雕莲花飞出去两尺远，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几瓣。剩下的全糊在那丫鬟脸上。热汤顺着鬓角往下淌，糕屑黏在眼皮、鼻梁、嘴角，活像被人拿甜品砸了脸。

“啊！”那丫鬟尖叫一声，托盘脱手落地，瓷片和残羹溅了一地。

沈知微喘着气，指着她手里的空托盘：“你们瞧！她端来的点心刚吃一口我就肚子疼！这东西肯定不对劲！”

没人动。谁也不敢轻易接话。一个是八岁入太医院的“神医小姐”，一个是六皇子府新来的厨房婢女，身份差得太远。可眼下这一幕太真，喊也喊了，吐也吐了（其实只是干呕两声），脸也糊了，谁还能说是闹脾气？

就在这死寂中，沈知微脚边阴影一动。

一团雪白的东西嗖地窜出，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。是灵狐。它原本蜷在她裙摆底下装睡，此刻四爪蹬地，直冲到那丫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猛然刹住。

它没扑上去，只是蹲下，尾巴高高翘起，毛炸成蒲公英球，一双眼睛金光流转，死死盯着地上瘫坐的丫鬟。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，短促、冰冷，像刀片刮过铁皮。

那丫鬟本就被泼了一脸热汤，惊魂未定，冷不丁见这畜生蹿出来，还瞪着双鬼火似的眼，当场魂飞魄散。

“别……别让它过来！”她往后蹭，屁股拖着地，鞋都掉了。

灵狐往前踏了一步。

“啊啊啊！”她尖叫起来，双手乱挥，身子一软，直接坐倒在地。下一秒，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，湿痕一路蔓延到裙角，臊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
满堂哗然。

有夫人拿帕子捂住鼻子，有小姐扭头不敢看，还有个小厮站在门口张着嘴，手里的酒壶歪了都不知道。

沈知微坐在绣墩上，小手仍按着肚子，其实早就不疼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里默念：好家伙，尿了？这戏可算演到位了。

她慢慢松开手，脸上露出点虚弱的神情，声音弱弱的：“我……我是不是中毒了？刚才那口汤，好苦。”

没人答她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地上那个臊臭狼狈的婢女身上。

沈知微轻轻吸了口气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。宾客们脸色各异，有惊的，有嫌恶的，也有暗自偷笑的。没人替那丫鬟说话，也没人敢去扶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月白襦裙，袖中药囊贴着手臂，温温的，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棉布。

安全了。

她心里松了半口气，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病弱状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好像随时会晕过去。眼角余光瞥见灵狐仍蹲在原地，耳朵竖着，尾巴绷直，一点没放松警惕。

那丫鬟坐在地上，满脸泪痕混着糖汁，哭都哭不出声，只会抽噎。她右手腕内侧那道红疤露了出来，结痂已久，弯弯曲曲像条死蚯蚓。

沈知微认得这个疤。

柳姨娘身边最得力的那个婢女，叫翠儿。上个月在厨房偷换药材时被她撞见过一次，当时对方还笑着喊她“小姐”。现在想来，那笑容比锅底灰还脏。

她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前排听见：“这位姐姐……你是哪个灶上的？这莲子羹是谁做的？配方可有人验过？”

翠儿哆嗦着嘴唇，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沈知微又问了一遍，语气还是软的，像在哄小孩，“你不答，那就只能请六皇子府的管事来查了。到时候牵连的可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
“我……我是二灶的……”翠儿终于挤出一句，嗓音发颤，“羹是……是我做的……”

“哦？”沈知微眼睛睁大了些，“那你可知，太医院明令，凡供贵人体用之食，须经三道查验？药膳房备案了吗？主厨签字了吗？毒理司试过了吗？”

一连串问题砸下来，翠儿脑袋嗡嗡响，只会摇头。

“没有吧。”沈知微叹了口气，像在惋惜什么，“那你这碗汤，就不是膳食，是投毒了。”

“我没有！”翠儿猛地抬头，眼里全是惊恐，“我真的不知道有问题！我只是照方子做……是有人让我加一味粉……说能让味道更香……”

“谁让你加的？”沈知微追问。
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，眼神飘忽。

沈知微没再逼问。她知道，这种人一旦咬死不说，再问也是浪费口水。真正要查，得等六皇子回来处置。她现在要的不是真相，而是震慑。

她转头看向灵狐，轻声道：“回来吧，脏东西，别沾上了。”

灵狐耳朵抖了抖，回头看她一眼，这才慢悠悠踱回来，跃上她脚边的矮凳，重新趴下。尾巴卷住前爪，眼睛仍盯着翠儿的方向，一刻没松。

沈知微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，触感柔软温暖。她低声说：“辛苦你了，回头给你加餐，枣泥糕管够。”

灵狐哼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
她这才重新坐直身子，环视一圈，声音清亮了些：“各位别怕，我估摸着问题不大。顶多是食材不洁，或者被人动了手脚。六皇子府规矩严，肯定会有交代。咱们今儿是来吃饭的，不是来看热闹的，对吧？”

有夫人讪笑着点头，有人附和说“沈姑娘说得是”，还有人赶紧招呼丫鬟换新碗筷。气氛勉强缓和了些，可谁也没动桌上的点心。

沈知微拿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没加香料。她放下杯子，袖口滑落一寸，露出手腕上缠着的鹅黄披帛。她轻轻拉了拉，遮住炼丹留下的灼痕。

这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群人涌进来，领头的是个穿青缎袍子的中年男人，胸前绣着六皇子府总管的银线标记。他一眼看到厅中乱象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
“怎么回事！”他厉声喝道。

没人答话。所有人都看向沈知微。

她抬起小脸，表情平静：“王总管来了？正好。这位叫翠儿的姐姐给我端来一碗莲子羹，我刚喝一口就肚子剧痛，怀疑有毒。她不肯说来源，还当场失禁，场面有些难看。您看，这事怎么处理？”

王总管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一片，又落在翠儿身上。他眉头紧锁，挥手道：“来人！把人带走，关进柴房，等六殿下回来亲自审问！另外，今日所有上过桌的食物全部封存，厨房全员不得离岗！”

几名粗使婆子上前，架起还在抽噎的翠儿就往外拖。她鞋一只掉了一只，裙子沾着污渍，走过之处留下淡淡臊味。

沈知微静静看着她被拖出门，直到脚步声远去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灵狐抬起头，蹭了蹭她的小腿。

“没事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就是下次别冲太猛，吓出人命来，我还得给人收尸。”

灵狐甩了甩尾巴，表示不屑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刚才掀碗时用力过猛，指尖有点发麻。她悄悄揉了揉，又把药囊往怀里塞了塞。里面躺着几颗解毒丹，还有两张读心符——虽然今天没用上，但备着总没错。

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乐师试探着拨了两下琴弦，没人制止，便继续弹了起来。这次换了个轻快的调子，像是《采莲谣》。

沈知微夹了块蒸芋糕放进嘴里，软糯香甜。她嚼了几下，咽下去，觉得胃里暖暖的。

挺好，还能吃。

她抬眼看向窗外。夜风穿过廊下灯笼，光影摇曳，映在青砖地上，像撒了一地碎金。

灵狐趴在她脚边，耳朵忽然抖了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