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被拖出厅门时，裙角还在地上蹭出一道湿痕，混着汤汁、糖屑和那点说不出口的臊气。沈知微坐在绣墩上，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，茶水已凉，她也没再续一口。乐师拨了两下琴弦，像是试探，没人喊停，便又弹起了《采莲谣》，调子比先前轻快些，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个插曲。

可满堂宾客都还僵着身子，筷子悬在半空，眼神偷偷往门口瞟。谁也没动桌上剩下的点心。

就在这时候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急不缓，踏在青砖上清脆得很。帘子一掀，六皇子赵翊走了进来。他换了身鸦青色常服，腰间玉佩没挂惯常的那块白玉，而是换成了乌木雕的药葫芦，据说是前日沈知微随口说“看着顺眼”，他便连夜让人刻了去。

他目光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：“怎么，我刚出去一趟，屋里就闹出这等动静？”

沈知微抬起小脸，眼眶还有点发红，像是真疼过一场，声音弱得像猫叫：“六哥哥，我……我不知怎的，刚喝了一口莲子羹，肚子就绞着疼，差点晕过去。还是灵狐机警，一下就冲出来护着我。”

她说着，伸手摸了摸脚边蜷着的雪白小兽。灵狐耳朵抖了抖，尾巴卷了卷，一副“本大爷劳苦功高”的模样，却不说话——它知道规矩，这种场面，装哑巴最稳妥。

赵翊眉头一拧，转向王总管：“人呢？”

“回殿下，刚被带下去，关进柴房候审。”王总管躬身答道。

“关？”赵翊冷笑一声，“她都敢把毒食端上桌了，你还想着‘审’？当我是摆设不成？”

王总管额头冒汗，连忙跪下：“属下不敢！只是此事牵连甚广，怕有幕后之人，想留活口查证……”

“查？”赵翊打断他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你当我府里是什么地方？容得下她先投毒，再给你留时间查幕后？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既然进了我六皇子府的膳房，就得清楚一条铁律——未经三道查验之物，不得上贵客之桌。这条她犯了，就是死罪。现在不是查不查的问题，是该怎么罚。”

他说完，不再看王总管，径直走到厅中主位坐下，袍角一甩，稳稳落座。

“来人。”他抬手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满堂杂音，“把翠儿带上来。本殿亲自问话。”

两名粗使婆子应声而出，不多时，便把翠儿重新押了回来。这回她不再是被人架着，而是被按着肩膀推到厅中央跪下。她裤子换了，但腿脚发软，膝盖一弯就撑不住，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，额头差点磕到地砖。

她抬头时，脸上泪痕未干，鼻涕还挂在鼻尖，一抽一抽地吸着气。原本还算齐整的发髻也散了半边，几缕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，狼狈得不像个人样。

“翠儿。”赵翊开口，语气平静得吓人，“本殿问你，今日宴席所用莲子羹，可是你亲手所做？”

翠儿哆嗦了一下，点头：“是……是奴婢做的。”

“配方从何而来？”

“厨房……厨房的方子……”

“哪个方子？”赵翊追问，“太医院备案的？药膳房签字的？还是毒理司试过的？”

翠儿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没有，是不是？”赵翊站起身，绕过案几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你一个二灶的粗使婢女，不经报备、不走流程，就把一碗热羹端到主桌上，还正好送到沈姑娘面前。你是觉得，我府里的规矩，是写给狗看的？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真不知道有问题……”翠儿终于哭出声，“有人让奴婢加一味粉，说能让味道更香，奴婢以为……以为只是寻常添料……”

“谁让你加的？”赵翊问。

“奴婢……不记得了……”

“不记得？”赵翊冷笑，“那你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膳房吗？是谁替你说的情？又是谁，上个月偷偷给你换了月钱袋里的铜板？”

翠儿猛地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
赵翊不再多问，转身回到座位，袖袍一挥：“既入我门，便知我规。今日之事，无需再查幕后。她明知未经查验之食不可上桌，仍胆敢擅自行事，致贵客腹痛，此为大过。且事发后拒不交代来源，妄图推责于人，此为欺瞒。两项并罚，依家法——打二十大板，以儆效尤。”

“殿下！”王总管急忙抬头，“二十板……会不会太重？她毕竟只是个婢女……”

“重？”赵翊声音陡然拔高，“若今日中毒的是我，是你，还是满堂宾客？一桌人全倒下，你跟我说‘重’？规矩立在那里，就是让人守的。她不守，就得受罚。来人，行刑。”

两名身材壮实的婆子上前，一人按肩，一人扯裙角。翠儿尖叫起来：“不要！求殿下开恩！我真的不知情啊！”

没人理会她。

竹板高高举起，狠狠落下。

啪！

第一板打在臀上，肉眼可见地肿起一块。翠儿嚎了一声，眼泪鼻涕全飙了出来。

啪！

第二板落在大腿外侧，她整个人往前一扑，又被按了回去。

啪！啪！啪！

板子接连落下，每一下都干脆利落。翠儿起初还能尖叫，到第十板时，声音已经嘶哑，只剩下呜咽。她的裤腿被血渗湿，走路时两条腿直打颤，像是随时会瘫在地上。

满堂寂静。宾客们低头盯着碗碟，没人敢看，也没人敢出声。只有板子落下的声音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
第十九板。

第二十板。

最后一板落下，翠儿已经哭不出声，只趴在地上抽搐，脸贴着地砖，鼻涕眼泪混着口水流了一地。两个婆子松手，她连爬都爬不动，全靠人架着才勉强站起。

“拖下去。”赵翊淡淡道，“伤口别包，晾着。让她记住，下次手再乱伸，就不只是屁股疼了。”

婆子架起她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她每走一步，腿上的伤就撕裂一次，血顺着裤脚往下滴，在青砖地上留下断续的红点。

沈知微一直安静坐着，手里捧着茶盏，小口啜着凉茶。直到翠儿经过她身边时，她才微微抬眼，嘴角轻轻一扬。

心里那句话憋了很久，终于能放出来：活该，让你再害我！

她没笑出声，但眼底的光藏不住。八岁的小脸蛋，本该天真无邪，此刻却透着股老成的讥诮。她看着翠儿佝偻着背，一步一挪地往外走，像是拖着整个身子在爬。

就在对方即将跨出门槛时，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清甜，像在叫邻居家的小妹妹：

“慢走啊，不送！”

这一句说得轻巧，却像根针，扎得人脊背发凉。

厅里有几位夫人忍不住低头掩嘴，有个小姐直接笑出了声，又赶紧捂住。更多人则是暗暗摇头——这小姑娘，看着病弱，心可一点都不软。

翠儿脚步一顿，头也没回，只是身子抖了一下，随即被架着继续往前走。她的鞋又掉了，一只留在厅内，一只留在门槛外，像是被这屋子彻底抛弃。

沈知微收回目光，轻轻吹了吹茶面，抿了一口。凉茶入喉，竟有点甜。

她把茶盏放下，顺手拍了拍灵狐的脑袋：“瞧见没？作恶的人，总有这一天。”

灵狐哼了一声，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，算是回应。

赵翊这时才转过头来看她：“还疼吗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沈知微摇头，“就是有点饿，刚才那碗芋糕还没吃完呢。”

“那就继续吃。”赵翊挥手，“重新上菜，今儿这顿饭，必须吃完。谁要是不吃，就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
底下立刻有人应声，厨房重新忙碌起来。乐师也松了口气，把调子换得更欢快了些，这次弹的是《喜上枝头》。

沈知微夹了块新蒸的枣泥糕放进嘴里，甜味在舌尖化开。她嚼着嚼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看向赵翊：“六哥哥，你说她真的不知道是谁指使的吗？”

赵翊端起酒杯，轻轻晃了晃：“你说呢？”

沈知微没答，只是笑了笑，低下头继续吃糕。

她当然不信。翠儿那种老油条，能在柳姨娘身边混那么久，哪会是傻白甜？可她也不在乎。今天这一顿板子，打得不只是人，更是警告——以后谁想拿吃食做文章，先想想屁股能不能扛得住。

她吃得认真，一点没浪费。糕点下肚，胃里暖乎乎的，连带着心情也舒坦。

厅里渐渐恢复热闹。有人开始谈笑，有人举杯敬酒，仿佛刚才那场行刑只是个小小的插曲。可每个人的眼神里，都多了几分谨慎。

沈知微坐在原位，小手捧着茶，面色如常，眼底含笑。她没再看门口，也没再提翠儿。但她知道，这一夜之后，没人再敢轻易动她的吃食。

灵狐趴在她脚边，耳朵忽然抖了抖。

她低头看了它一眼，轻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灵狐没动，只是尾巴尖轻轻勾了勾，像是在说：没事，就是闻到点风里的味儿变了。

沈知微没再问。她只是把披帛拉了拉，遮住手腕上的旧伤，然后继续低头，吃完了最后一口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