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声正欢,一曲《喜上枝头》弹得满堂红烛轻晃。沈知微刚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咽下,舌尖还黏着点甜渣,忽觉鼻尖一刺——不是香,是腥。
她猛地抬头。
右首第三张案几后,那位方才端过莲子羹的夫人突然身子一歪,手肘砸在桌上,碗碟震得乱跳。她脸色由白转青,额上冷汗密布,嘴唇哆嗦着想说话,却只“呃”了一声,整个人滑到了桌底。
“哎哟!李夫人怎么了?”
“莫不是酒喝猛了?”
“不对劲,你看她脸都发黑了!”
惊呼声四起。有人起身要扶,刚碰到她肩膀,那夫人竟抽搐起来,四肢僵直,眼白翻出,嘴角渗出白沫。
这一下,全厅炸了。
原本因翠儿挨打而紧绷的气氛,瞬间被恐慌撕开。宾客们纷纷离席,有往后退的,有往前看的,还有直接往门口挤的。乐师琴弦“嘣”地断了一根,人也吓得滚下琴凳。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宴厅,转眼乱成一锅煮沸的粥。
沈知微没动。
她坐在原位,小手稳稳搁在膝上,眼睛却像扫药柜似的,飞快掠过全场。灵狐早已窜到她脚边,尾巴绷直,耳朵高频抖动,像是在听谁的心跳。
“只动过点心的,都中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话音未落,第二个人倒了。是位老员外,正捧着茶碗,突然“哐当”一声摔了杯子,双手掐住脖子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,脸涨得发紫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短短几息,厅里倒了七八个。全是吃过莲子羹或同桌点心的人。没碰食物的,大多安然无恙,但也吓得不敢再坐,缩在角落交头接耳。
“蛊!”沈知微心里一沉。
不是毒,是蛊。毒来得快,蛊缓发,藏得深。这手法阴损,分明是等翠儿被打之后,趁众人松懈才发作。一石二鸟,既伤人,又嫁祸前嫌——若她不出手,明日满城都会传她“治不好反加重”。
她“啪”地打开药囊,三指并拢,抓出三色药粉:赤为破瘴,青为驱邪,黄为固本。手腕一抖,三味混匀,掌心立刻腾起一股淡金色雾气,带着草木焦香。
“莫慌!”她清脆喊了一嗓子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住了嘈杂,“此非剧毒,乃缓发之蛊,尚可解!都别乱跑,没吃的先坐下,别沾地上灰!”
这话一出,人群略略一静。有人认得她是太医院新晋院士,刚才还亲眼见她整治投毒婢女,胆识手段都有数。一听“尚可解”,顿时像捞着救命稻草,纷纷停下脚步。
沈知微不等回应,踮起脚尖,将药粉扬向空中。金雾袅袅散开,如细雪般飘落。她小嘴微张,默念《青囊秘录》中的解蛊咒:“天清地宁,五毒潜形,金光护体,邪蛊自崩——”
药雾遇风即燃,化作极淡的金光,钻入中蛊者鼻窍。那些抽搐的人,呼吸一触金光,身体便是一颤,随即渐渐平缓。
但问题来了。
有个胖夫人,年岁大,体虚,药雾刚入肺,就“哇”地吐了出来,脸色反而更青。还有个小少爷,经络细窄,药力卡在膻中穴,憋得满脸通红。
“药走不通。”沈知微皱眉。
这时,灵狐“噌”地跃起,尾巴一甩,像扫帚似的掠过那胖夫人后背命门穴。尾尖微光一闪,一道黑气“嗤”地从她鼻孔钻出,撞上金雾,“噗”地化成灰烬。
“好!”沈知微眼睛一亮,“就这个路子!”
她立刻调整策略,自己站中央,继续撒药引蛊,灵狐则绕场疾走,尾巴精准扫过每位患者背部至阳、灵台、神道诸穴。每扫一人,便有一缕黑气逸出,被金雾裹住焚灭。
两人配合默契,一个主外,一个攻内。沈知微额头很快沁出汗珠,小手微微发抖,但她咬着牙,药粉一把接一把往外撒,嘴里咒语不停。灵狐也不轻松,耳朵抖得越来越快,尾巴扫到后来都有些发软,但它硬是撑着没停。
半炷香过去。
最后一位中蛊的老尚书睁开了眼,喘了口气,颤巍巍坐起:“我……我这是怎么了?”
“您中了蛊,刚解了。”沈知微抹了把汗,声音有点哑,但笑容甜甜的。
话音刚落,厅里“轰”地炸开。
“活神仙啊!”
“八岁娃娃,救了我们一屋子大人!”
“我亲眼见那黑气从鼻子里冒出来,被金光烧没了,神了!”
一位穿紫袍的夫人冲上来,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:“沈姑娘,你救了我夫君!我这就回去立长生牌位供你!”
旁边老者捋须点头:“老夫行医三十载,从未见如此精妙解蛊之法。脉不通则药不行,她竟能借妖力震荡经络,破蛊于无形,高明!太高明了!”
夸声如潮水般涌来。有人作揖,有人合掌,还有小姑娘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糖。原本因翠儿事件而压抑的宴会气氛,彻底扭转。人们不再躲着她,而是主动围拢,眼神里全是敬佩。
沈知微站在人群中央,月白襦裙沾了点药灰,鬓边银制药杵微微晃动。她左颊梨涡时隐时现,笑得眼睛眯成了缝。
心里那句话憋不住了:这下,我的声望又涨啦!
她没说出来,但眼角的得意藏不住。八岁的小脸,装得了懵懂,装不了此刻的暗爽。她悄悄捏了捏袖中药囊,确认丹药齐全,又低头看了眼脚边趴着的灵狐。
灵狐累坏了,尾巴耷拉着,耳朵贴脑袋,但一双眼睛还睁着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它知道,危机虽解,但幕后那人,还没露脸。
“沈姑娘。”一位官员拱手,“敢问此蛊何名?从何而来?是否还会复发?”
沈知微摇头:“蛊名‘缠丝’,苗疆旧术,以药引粉藏于食物,三刻后发。今日所用剂量不重,且发现及时,不会复发。但若下次——”她顿了顿,环视一圈,“再有人端不明来历的吃食,我可不一定赶得及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皆凛然。几个刚才差点动筷的,后怕得直拍胸口。
“说得是!从今往后,谁送吃的,先过三道查验!”
“我家厨房立马改规矩,不经三审,一律不准上桌!”
沈知微听着,心里又是一阵舒坦。规矩这东西,打出来的没人怕,救出来的才服气。今天这场蛊,看似危机,实则是她立威的好机会。
她正想着,忽然觉得脚边一动。灵狐耳朵猛地一竖,尾巴“唰”地扫向地面,像是拍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沈知微低头,只见地毯上一点黑影迅速爬过,细如发丝,转瞬钻入墙角缝隙。
她瞳孔一缩。
那是蛊母的触须。
“还没完。”她心想。
但她没声张。眼下人心初定,若再提“蛊母未除”,只会引发新一轮恐慌。她只轻轻拍了拍灵狐脑袋:“待会再找它算账。”
她重新扬起笑脸,对众人道:“诸位安心,蛊已尽除。只是今日受惊,建议回家后饮一碗姜汤,避风歇息。若有不适,可派人来沈府寻我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
“沈姑娘仁心仁术,我等感激不尽!”
宾客们纷纷称谢,有的开始收拾离席,有的聚在一起议论纷纷。话题早从“翠儿挨打”变成了“沈知微神医降世”。连方才最瞧不起她年幼的几位老太医,此刻也远远投来赞许目光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接受着一波波道谢。她没急着走,也没叫人搀扶。她知道,这一刻站得越久,她的名字就扎得越深。
灵狐趴在她脚边,尾巴懒懒搭着,耳朵却还在抖。它闻到了风里的味儿变了,不再是血腥和恐惧,而是敬畏与信服。
沈知微低头,小声嘀咕:“干得不错,回头给你加餐,两块枣泥糕。”
灵狐哼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厅外,夜风拂过檐角铜铃,叮当轻响。一轮明月挂在中天,照得庭院如昼。宴厅内烛火通明,映着众人脸上余悸未消却满是感激的神情。
沈知微终于缓缓转身,准备找个角落歇会儿。她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
“沈姑娘留步!”
她回头。
一位老夫人颤巍巍走来,手里捧着个红布包:“这是我孙儿的长命锁,劳您给开个光,压压惊气。”
沈知微一愣,随即笑着接过:“您放心,保准比原来还灵。”
她把红布包放进药囊,顺手摸了摸里面那枚乌木小盒——灵狐送的晶石还在,温温的,像揣着个小太阳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只觉今晚的风都格外甜。
就在这时,灵狐突然“嗖”地站起,尾巴笔直指向厅角一处屏风。
屏风后,一片阴影微微晃动,像是有人刚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