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站在西厢房窗前，晨光已铺满院子，粗使婆子扫地的沙沙声一阵阵传来。她刚把那枚“安神宁气丸”从袖袋里取出来看了眼，又放回去，指尖在药丸表面轻轻一压，确认封蜡完好。她没打算用，至少现在不用。
她转身去翻药箱，挑出几味常备的止泻药，随手摆进暗格，动作不紧不慢。外头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得案上茶杯边缘泛出一圈白影。她心想，沈父那性子，昨儿揣着方子走时哼着小调，今儿必是按捺不住，准得拿去试药卖钱。只看什么时候炸锅罢了。
果然，天还没黑透，府里就起了动静。
先是书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椅子倒了。接着有丫鬟惊叫，脚步杂乱，门板被拍得啪啪响。沈知微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，听见动静，眼皮都没抬。她知道是谁在叫，也知道为什么叫。
可她还是装作不知道。
直到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，柳姨娘披着半旧的青灰斗篷冲进来，发髻歪斜，脸上没了血色，一见她就嚷：“快！快去看看你爹！疼得在地上打滚，话都说不出来啦！”
沈知微这才“惊”得抬头，手里的册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，眼睛睁大，声音带颤：“啊？爹怎么了？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“谁知道！”柳姨娘喘着气，手指都抖，“他下午熬了一剂药，说是按你给的方子改的，加了什么大黄、陈皮根，还用了库房里那批霉了半边的茯苓……刚喝下去还说神清气爽，转头就开始捂肚子，冷汗直冒，现在连床都上不去！”
沈知微皱眉，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：“我给的方子只有三味药，甘草、茯苓、陈皮，温养为主，根本不该有反应啊……除非——”她顿了顿，语气惋惜，“除非药材不对，或者加了别的猛药。”
“你还问除非！”柳姨娘急得跺脚，“他是你亲爹！你现在就跟我过去，救人要紧！别在这儿掰扯对错！”
沈知微抿嘴，低头整理袖袋，慢条斯理地把几粒备用药丸排好顺序，才站起身，轻声道：“我当然要去。可医者讲的是望闻问切，不能光凭一句‘肚子疼’就开方子。再说了，我又不是神仙，万一治不好，回头怪在我头上，岂不是更冤？”
“你！”柳姨娘气得脸发紫，“你小小年纪，心肠怎么这么硬？他平日待你不薄，如今落难，你竟还讨价还价！”
沈知微不恼，反而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下来：“柳姨娘，我不是不救。只是这病来得蹊跷，我得准备周全。您先别急，我这就随您去。”
她说完，披上鹅黄披帛，脚步不疾不徐地跟着柳姨娘往主院走。夜风一吹，披帛角扬起来，遮住她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。
主院正房内灯火通明，七八个仆妇围在床前，有的端水，有的拿帕子，还有的跪着替沈父揉肚子。沈父蜷在榻上，脸色青白，额头全是冷汗，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，指节发白，嘴里断断续续喊着：“救……救命……谁来救我……”
沈知微走进来，众人让开一条道。她走到床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探了探沈父的手腕，指尖搭脉片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脉象浮乱，肠腑如绞，这是药毒攻心。”她收回手，语气平静，“若早半个时辰来叫我，还能施针缓痛。现在……只能等它自己散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柳姨娘冲过来，“你有办法是不是？你肯定有办法！你给别人的药都灵验得很，怎么轮到自家人就不行了？”
沈知微摇头：“我的药，都是按方配的。可爹这副身子，本就脾胃虚弱，偏又贪效用，加了大黄不说，还用霉变之材，寒热相冲，药性反噬，这才闹出大事。这不是我方子的问题，是用药的人太急功近利。”
“你少推卸责任！”柳姨娘咬牙，“你明明有更好的药，为什么不拿出来？是不是记恨他从前对你不好？趁机报复？”
沈知微抬眼，目光清亮：“柳姨娘，我是大夫，不是神仙。我能开方，能制药，可拦不住别人乱吃药。您要是觉得我藏私，大可以请别的太医来瞧。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，环顾一圈，“今夜已经晚了，城门将闭，未必请得动人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
沈父忽然抽搐一下，猛地抬头，眼神涣散却仍带着一股倔劲：“不……不是方子问题……是有人害我……定是有人换了药……要害我……”
沈知微轻笑一声：“爹，药是你亲手配的，火是你亲自点的，煎药的是你的老仆，全程没人进出书房。你要说被人害，那也只能是——你自己。”
“你！”沈父瞪眼，还想吼，却被一阵剧痛打断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沈知微站起身，对旁边仆妇说：“去煎一碗淡盐水，慢慢喂他喝下，能护一点胃气是一点。另外烧壶热水，用布包了敷肚子，至少能缓些疼。”
“就这么点？”柳姨娘不信，“你不给药？不扎针？”
“药不能乱给。”沈知微语气沉稳，“他现在五脏翻腾，随便下一味药，都可能雪上加霜。只能等，熬过这一夜，明天再看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往外走，步子不急不缓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柳姨娘追上来问。
“回屋啊。”沈知微回头，一脸无辜，“我又不是守夜的丫头，总不能在这儿干站一宿吧？再说了，爹这病，我又救不了命，何必耗着？”
“你——”柳姨娘气得说不出话，却又无可奈何，只能折身回去照看沈父。
沈知微走出主院，夜风迎面吹来，吹得披帛轻轻飘起。她站在回廊下，仰头看了眼月亮，半圆，不亮也不暗，像块搁在天上的旧银饼。
她嘴角微微一扬，心里默念：让你贪心，活该。
她没急着回西厢房，而是站在廊下多停了一会儿，听主院里的动静。惨叫还在继续，一声比一声弱，但足够刺耳。她知道，这一夜，沈父别想合眼。而她给的那张假方子，从今天起，就成了沈家的“瘟药”代名词。
以后谁还敢打着“沈家秘方”的旗号卖药？谁还敢擅自改动她的方子？
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站了约莫一盏茶工夫，她才慢悠悠往回走。路过一处花坛时，瞥见地上有个小瓷瓶，正是她早上放在案上的那个。大概是刚才慌乱中打翻的，滚到了石缝里。
她弯腰捡起来，擦了擦灰，握在手里。
瓶身冰凉，和早上一样。
但她的心情，不一样了。
她回到西厢房，把瓷瓶放回原处，又从暗格里取出那本《真录》，翻开一页，用朱笔在“缠丝蛊解方·反用为毒”那行字旁画了个圈，下面添了一句小注：“试用于贪利之父，见效甚速。”
写完，合上书，吹灭灯。
窗外，主院的方向依旧灯火未熄，隐约还能听见呻吟声。
她坐在黑暗里，没脱衣，也没躺下，就那么静静坐着，像一尊没点火的小炉，外表冷寂，内里压着炭。
她知道，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。沈父吃了亏，肯定要闹。柳姨娘也不会善罢甘休。可她不怕。
她手里有药，有方，有脑子，还有——时间。
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传她的名字，说她八岁就能救人于危难。可他们不知道，她也能让人疼得满地打滚，只因一张纸、三味药。
她不怕他们恨她。
她只怕他们不长记性。
屋外风渐大，吹得窗纸簌簌响。她起身去关窗，手搭在窗框上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沈府大门外。
接着是叩门声，很重，很急。
她眯起眼，没动。
片刻后，有小厮跑来敲她房门：“小姐！宫里来人了！说陛下知道了府上事，要召您明日入宫问话！”
沈知微站在窗前，手指还搭在窗框上，风吹得她鬓边药杵轻轻晃动。
她没回头，只淡淡应了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轻轻把窗合上，留一道缝，刚好能听见主院里的呻吟，和门外的马蹄余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