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宫门刚开,一辆青帷小车就停在了沈府门口。车帘一掀,内侍尖着嗓子喊:“沈家小姐接旨——”声音拖得老长,像是特意要让整条街都听见。
沈知微早已穿戴整齐,月白襦裙配鹅黄披帛,药囊挂在腰侧,里头装着三粒止疼丸、两颗安神丹,还有一张没用过的读心符——虽然这章不让用,但她习惯带着,图个安心。
她低头看了眼袖口,昨夜关窗时蹭上的灰还没擦净。风一吹,鬓边那根银制药杵轻轻晃了下,像在打节拍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小厮说,语气轻快得像去逛庙会。
马车一路往皇宫去,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声。她没撩帘看外头,只默默数着车轮响动的次数,数到三百二十七下时,车停了。
金銮殿前,早有太监候着。她跟着进了偏门,穿过几道回廊,终于站在了大殿门口。里头传来一声猛拍桌子的声音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皇帝的声音从殿内炸出来,“一个堂堂太医院副使,竟为点银子,拿自家闺女给的方子改药卖钱?还用霉茯苓?你是嫌命太长,还是觉得朕的御医都能喝毒汤?”
沈知微眨了眨眼,心想:爹啊爹,您昨儿疼得满地打滚还不够,今儿还得挨骂。
她被领进殿时,皇帝正坐在龙椅上喘气,手里攥着一份奏报,脸涨得发紫。沈父跪在殿中央,头低得几乎贴地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臣……罪该万死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你当然该死!”皇帝把奏报摔在地上,“若非沈小姐年幼持重,未将真方轻授,这一剂药下去,怕不是要闹出人命?朝廷倚重的医道世家,竟出了你这等贪利忘义之徒!传出去,天下人还信不信我大周的太医院?”
沈父扑通一声趴下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:“臣一时糊涂……一时糊涂啊……求陛下开恩……”
“开恩?”皇帝冷笑,“你女儿救孙大柱、治皇上寒热、解六皇子宴上群蛊,桩桩件件,都是实打实的功劳。你呢?趁她年少,想捞好处?好啊,朕成全你!”
他一挥手,殿前内侍立刻上前宣读圣旨:
“沈崇文(即沈父),身为太医院副使,私改秘方,妄用劣材,致自身中毒,败坏医名,着夺三月俸禄,禁足府中反省,本月太医院轮值一并取消,以儆效尤!钦此!”
沈父浑身一软,差点栽倒。旁边太监扶了他一把,才勉强站稳。
皇帝这才看向沈知微,脸色缓了些:“过来。”
沈知微迈着小短腿走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民女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她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像刚洗过的黑葡萄。
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“八岁就能救人于危难,还能守住方子不被乱用,不容易。你父亲糊涂,你却清醒,朕心甚慰。”
他说完,抬手一招,内侍立刻捧上托盘。
“赐鎏金药匣一对,御医荣誉腰牌一面,白银千两。”皇帝道,“另特许你日后可不经通报,直入太医院藏书阁三次,查阅医典。”
沈知微跪下谢恩,动作一丝不苟。低头时,嘴角悄悄弯了弯,又迅速压平。
她心里乐开了花:这下好了,藏书阁那本《脉经要略》我早就惦记上了,再不用偷偷摸摸借李老的牌子了。
接过赏物时,她故意把药匣捧得高高的,好让满殿大臣都看得清楚。那匣子金光闪闪,上头还刻着“御赐灵药”四个字,拿出去晃一圈,够京城医馆传半年。
退朝时,沈父被人搀着往殿外走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经过沈知微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开口。
沈知微也没看他,只抱着药匣和银票,慢悠悠往前走。阳光照在她肩头,披帛角轻轻飘起,遮住了她眼角那一抹浅笑。
走到仪门前,她停下脚步,回头瞥了一眼。
沈父还站在原地,背影佝偻,双手紧攥着袖子,指节发白。他脸上汗津津的,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臊出来的。
她没说话,转身继续走。
身后,是宫门缓缓关闭的声音。
登上宫车前,她把银票塞进药囊暗格,鎏金药匣放在膝上,手指轻轻抚过匣盖。匣子冰凉,可她心里烫得厉害。
这不只是赏,这是护身符。
往后谁再敢说她藏私?谁再敢动她的方子?
皇帝亲口认的,她沈知微的药,不能乱改。
改了,连爹都保不住。
马车启动,轮子吱呀吱呀响。她撩开帘子一角,看见东宫方向的屋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
待会儿得去一趟。太子昨儿说脉有点不舒服,她答应过要复诊的。
她放下帘子,靠在车厢上,闭了会儿眼。
车轮又数到了一百零三下时,她忽然睁开眼,从药囊里摸出一张纸。
是刚才退朝时,一个小太监悄悄塞给她的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东宫床底灰雾,别碰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,然后把它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味道有点苦,像陈年的墨。
她舔了舔嘴唇,心想:这宫里,还真是热闹。
马车驶过一道拱桥,水波晃了晃,映出她小小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小姑娘穿着月白裙子,抱着金匣子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可那眼神,一点都不像孩子。
车轮声继续响着,咕噜咕噜,像在数银子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袋,确认止泻药还在。
以防万一。
毕竟,有些人,吃了亏也不长记性。
马车拐了个弯,停在东宫侧门。
她跳下车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正好,不冷不热。
适合看病,也适合看人出丑。
守门的侍卫认得她,连忙行礼放行。
她抱着药匣走进宫门,脚步轻快,裙角一荡一荡。
路过一处花坛时,她忽然停下。
花坛边有块碎瓷片,像是昨夜宴席上打翻的碗。
她蹲下身,捡起来看了看。
边缘还沾着一点褐色痕迹,闻着有点腥。
她眯了眯眼,把瓷片塞进药囊。
这东西,留着有用。
说不定哪天,能砸醒某个装睡的人。
她站起身,拍拍裙子,继续往前走。
东宫的大门就在前方,朱漆金钉,气派得很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药香,混着点说不出的怪味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进门槛。
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是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