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咳嗽了一声,沈知微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正抱着鎏金药匣站在东宫寝殿门口,裙角还沾着方才花坛边捡瓷片时蹭上的泥灰。听见那声咳,她立刻把匣子换到左手,右手捋了捋袖口,确认银制药杵发饰没歪,这才抬脚往里走。
守门的侍卫低头行礼,她点点头,像往常一样小声问:“殿下今早用了药没有?”
“回小姐,刚用过安神汤,但……”小太监压低嗓音,“脉搏还是不稳,太医署的人看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沈知微嗯了一声,没多问。她走到内室帘前,先把药匣放在案上,又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粒清心丸含进嘴里——这是她每次探查前的习惯,防反噬,也防心浮气躁。
帘子掀开,宇文澈躺在榻上,玄色四爪龙纹袍松松系着,发冠未摘,蓝丝绦垂在枕边。他脸色比昨日略白,呼吸平稳,可耳尖泛着一点红,那是体内气机紊乱的征兆。
“殿下。”她走上前,声音脆生生的,像哪家不懂事的小丫头,“我来给您复诊啦。”
宇文澈睁开眼,看见是她,嘴角微扬:“这么快就忙完了?我还听说你今早得了赏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她爬上矮凳,踮脚把披帛挂到床头钩子上,动作利索,“金匣子、银票子、荣誉腰牌,样样齐全。陛下夸我持重,说往后谁改我的方子,先打三十大板。”
她说得眉飞色舞,眼角却扫过太子手腕——皮肤下隐隐有淡紫纹路一闪而逝。
她心头一紧,面上仍笑嘻嘻地打开药匣,取出脉枕摆好:“您把手放上来吧,我瞧瞧昨儿那剂通络散有没有起效。”
宇文澈依言伸出手臂,指尖微凉。她一手搭上寸关尺,指尖轻按,初时只觉脉象浮滑,似寻常虚损,可再往下沉半分,忽感一股震颤自经络深处涌出,如潮水拍岸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她不动声色,手指微微调整角度,改用《青囊秘录》里的“探幽指法”,缓缓向三阴交方向引探。
这一探,不得了。
那股力道非寒非热,带着一丝野性气息,游走在奇经八脉之间,竟与人体自然气血逆行相冲。更怪的是,它每动一次,太子耳尖的红就加深一分,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沈知微悄悄咬了下舌尖,借痛感稳住心神。她想起昨夜系统提示灵渊界有异动,当时以为是虚惊,现在看来……怕是真有什么东西渗进来了。
她收回手,顺手整理药囊带子,实则迅速回想残卷中关于“跨界气机”的记载:凡灵物入体,必留痕于任督二脉交汇处,其息如雾,其动如雷,若不及时疏导,七日内必致神识错乱。
可这症状,怎么听着像被什么东西“认主”了?
她抬头看向太子,见他闭目养神,神情平静,便小声嘀咕:“殿下这脉啊,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补品,劲太大,压不住了。”
宇文澈轻笑:“你说我吃了什么?龙肝凤髓?还是前朝藏宝图泡的茶?”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她摇摇头,把脉枕收进匣子,“不过您这身子骨,最近可别碰来历不明的东西,尤其是带香味的、会发光的、或者半夜自己动的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他睁开眼,眸光微闪,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再探一次。”她说着,又伸手覆上他手腕,“刚才只是粗看,这次我要仔细点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凝神静气,运起“通微指法”,这一次不再试探,而是直接顺着那股异力的流向深入经络。
刹那间,意识仿佛被拉入一条幽暗隧道。
她“看”不见形体,却能感知到四周流动的紫色气流,它们盘绕在经脉壁上,如同藤蔓攀附古树,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。而在最深处——靠近心脉的位置——竟有一个微弱的漩涡正在形成,每一次转动,都引得整条经络轻轻震颤。
这不像蛊,也不像毒。
倒像是……某种活物,在借他的身体生长。
她猛地睁眼,指尖一抖,差点捏碎药囊扣环。
宇文澈察觉异样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强作镇定,把手拿开,顺手摸出一颗润喉糖塞进嘴里压惊——其实是压心跳,“就是有点累,您这脉太复杂,比我爹藏私房钱的柜子还难摸。”
宇文澈笑了下:“那你慢慢摸,我不急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,心想你当然不急,你又不知道自己血管里可能住进了个祖宗。
她低头假装记录脉案,笔尖却迟迟未落。脑子里飞快转着:这股力量的气息,和她在祠堂枯井旁闻到过的灵狐之息极为相似,却又更加原始浑厚,像是源头本身。难道说……灵渊界的东西,已经能穿过屏障影响皇族了?
而且偏偏选中了太子?
她偷偷瞄了宇文澈一眼。这家伙表面淡定,其实每次那股力道波动时,他呼吸都会顿一下,显然是在忍痛。可他不说,她也不能戳破。
毕竟,有些事,知道得太早,反而活不长。
她合上册子,轻声道:“殿下脉象浮动,恐非寻常旧疾复发,容我再细察一番。”
宇文澈点头,重新闭眼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再次覆上他手腕,这一次,不只是用指法探脉,更是调动自身灵力,准备顺着那股紫气逆流而上,查清楚它的来路。
药囊里的读心符突然发烫了一下,但她没理会。
现在不是读心的时候。
是该看看,这太子身上,到底藏着多少不能说的秘密了。
她闭上眼,意识再度沉入经络深处。
紫色气流比刚才更活跃了,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存在,开始缓缓聚拢,朝着心脉漩涡汇聚。她小心翼翼地跟着那股流向前行,像夜里摸黑走独木桥,一步不敢错。
就在她即将触及漩涡边缘时——
太子忽然轻咳一声。
整个经脉猛地一缩,那股紫气瞬间隐没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她睁开眼,发现宇文澈正看着她,眼神清明,却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看到什么了?”
她摇摇头,咧嘴一笑:“没呢,就是觉得您这脉跳得有点调皮,像个不肯睡觉的小孩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道:“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觉得,你比我更了解我的身体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拍拍药匣,“我可是您的专属医女,连您小时候摔过几次跤我都记在本子上了——虽然都是编的。”
他失笑,抬手揉了揉额角:“那你继续看吧,我不打扰你。”
她点点头,再次闭眼。
这一次,她没急着深入,而是先在表层经络来回扫描,确认那股紫气是否真的退去。片刻后,她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,藏在少阳胆经末端,如同冬眠的蛇,静静蛰伏。
找到了。
她缓缓引导意识靠近,准备进一步追踪。
药囊又烫了一下。
她不理。
指尖微动,灵力顺着指腹渗入太子经络,沿着那丝残留气息逆向追溯。
越往深处,空气越冷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无人山谷,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古老韵律,像是鼓声,又像是心跳。
前方隐约有光。
她加快速度。
光越来越亮,呈现出淡紫色,像极了刚才在经脉里看到的模样。
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——
太子手腕忽然一颤。
她猛地睁眼。
眼前依旧是东宫寝殿,香炉袅袅冒着青烟,窗外日头正好,照得案上药匣金光闪闪。
宇文澈仍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可她知道,刚才那一瞬,她离真相只差一步。
她坐在矮凳上,双手仍搭在太子腕部,没动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太子,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啊?
不行,我得查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准备第三次探脉。
手指刚要发力——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她缓缓收手,低头整理袖口,遮住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脚步停在帘外。
一个声音响起:“殿下,六皇子派人送来了新制的安神香,问要不要点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