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刚收尽最后一道光,济世庐的门槛上还留着百姓送来的几碗饭菜。楚昭言坐在那张瘸腿凳上,药耙靠在肩头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眯眼望着天边发呆。他刚说了句“咱这下可闯出名堂啦”,话音还没散尽,街口就传来一阵铁靴踏地的响动。
不是巡城司的步子,是官差。
七八个穿皂衣、挎腰刀的差役列队走来,领头的是个瘦脸官员,手里捧着封盖了红印的文书,身后两人抬着封条箱,动作利落得像是早排练过十遍。
楚昭言没动,只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。
“奉令查封!”官员站定门前,声音拔高,“济世庐私售假药、蛊惑民心、扰乱市井秩序,即刻封馆,药材尽数查抄!”
街坊们原本还在门口闲聊,一听这话,顿时作鸟兽散。卖豆腐的老刘端着空碗缩进自家门缝,隔壁裁缝媳妇连晾在外面的布鞋都忘了收。
楚昭言慢悠悠站起来,药耙往怀里一抱,咧嘴一笑:“大人,我这耙子都比药值钱哩。”
官员眼皮一跳,低头看他。八岁娃子,粗布短打,头发扎成歪扭小髻,腰间挂着个鼓囊囊的药囊,活脱脱一个乡野郎中崽子。
“你就是楚昭言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识字不?”
“认得几个。”
“那你瞧瞧这是啥。”官员抖开文书,举到他眼前。
楚昭言凑近眯眼看,脑袋一点一点,像真看不懂似的。“哎哟,这么多圈圈道道,比我抓的蚯蚓还弯。”他挠挠头,“大人,我们昨儿才揭了北燕的毒米案,您今儿就来封我门?是不是搞错了?”
“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。”官员冷脸一甩,“太医署监令已下,证据确凿,不必多言!来人,搬药!”
差役立刻冲进屋,乒乒乓乓翻箱倒柜。药柜被撬开,瓷瓶倒扣,粉末洒了一地。有人想抢那包“笑痒粉”,刚捏在手里就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,眼泪鼻涕糊满脸。
楚昭言站在门槛上,不动也不闹,只把药耙搂得更紧了些。他低着头,眼角却悄悄扫过那群差役——领头那位腰牌上刻着“太医署监”四个小字,底下一行细纹是双蛇缠杖图样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:陈悬壶出手了。
难怪这么快。前脚刚砸了米行,后脚就封医馆,半点喘息都不给。这哪是查假药,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封口。
他没争辩。八岁孩童,在官府面前吵闹只会坐实“刁民抗法”的罪名。他缩了缩肩膀,低头搓着药耙的木柄,一副被吓傻的模样。
差役把能搬的都搬了出来,堆在街上。药草、药丸、药罐子,乱七八糟摆了一地。有人拿刷子蘸墨,在每件东西上画叉。
“贴封条!”官员一声令下,两个差役举起长卷黄纸就要往门上糊。
楚昭言盯着那卷纸,手指慢慢抠进药耙的缝隙里。他知道,门一贴,济世庐就算完了。往后没人敢上门看病,街坊避之不及,连那几碗热饭都不会再有。
就在封条即将落下时,街角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哒!哒!哒!
青石板被踩得火星四溅。一匹枣红大马疾驰而来,马上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穿着深青便服,外罩一件银线暗纹披风,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,连马缰都没让别人接。
“慢着!”他嗓音清亮,一步跨到门前,“谁准你们动这个人?”
全场静了半拍。
官员愣住,抬头一看,脸色唰地白了。他扑通跪地:“三……三皇子殿下!小的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萧明稷冷笑,“本王亲笔荐书昨日已递入礼部,举荐楚昭言入宫侍疾,你一句‘不知’就想把他当贼办?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玉符,往官员眼前一递。那玉符通体墨黑,正面雕着龙首纹,反面刻着“东宫执信”四字。
官员额头贴地,抖如筛糠:“小的……小的该死!误听谗言,误听谗言啊!”
“滚。”萧明稷懒得再多看一眼,转身走到楚昭言面前。
楚昭言还抱着药耙,仰头望着他,眼睛睁得圆溜溜,一脸懵懂:“公子……你是来抓我的吗?”
萧明稷差点笑出声。他伸手去拉他:“我是来救你的。走,跟我进宫。”
楚昭言“哎哟”一声,装作站不稳,药耙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他慌忙去捡,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旁边差役偷偷抿嘴。
可就在低头瞬间,他眼角余光扫过萧明稷的袖口——湿了一大片,边缘还沾着草屑。这人根本没回东宫换衣,是从别处直接策马赶来的。
这帮忙,不是临时起意。
他默默把药耙抱回怀里,乖乖跟上。
查封队伍灰溜溜撤了,药材也归了原位。街坊们又探出头来,远远看着,窃窃私语。有人说:“那公子是皇子?”有人答:“可不是!三皇子萧明稷,听说最护短。”还有人嘀咕:“这小郎中命真大,刚出虎口又进龙潭。”
楚昭言没听这些话。他跟着萧明稷上了马车,帘子一落,车厢里只剩两人。
“装得挺像。”萧明稷斜靠在软垫上,挑眉看他。
楚昭言咧嘴一笑:“公子不也装得挺好?刚才那一嗓子,吓得那官儿裤裆都要湿了。”
萧明稷哈哈大笑,拍了下他脑袋:“行,有胆识。不过接下来可没这么轻松了。”
马车驶向皇城,一路穿过朱雀大街、承天门,最终停在一座琉璃瓦顶的院落前。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:御医院。
楚昭言跳下车,仰头看了看。飞檐翘角,廊柱森然,门口站着两排青袍太医,个个面色肃穆,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。
“走吧。”萧明稷推他一把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御医院候用医童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抱着药耙迈步上前。
刚进大门,迎面就撞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。他瞥了楚昭言一眼,鼻子哼了一声:“哪来的小乞儿?也配进御医院?”
“陈院判。”萧明稷拱手,“这是我举荐的人。”
老太医脸色一僵,勉强挤出笑:“原来是殿下亲荐……只是年纪……未免太小了些。”
“小不小,治病救人时自见分晓。”萧明稷淡淡道,“若院判不信,不妨让他试试。”
老太医干笑两声,拂袖而去。
楚昭言低头跟在后面,嘴角微微翘起。他知道,这位“陈院判”就是陈悬壶的心腹,刚才那句话,不过是试探他的深浅。
他不争不辩,只把药耙抱得更紧。
御医院内殿宽阔,正中设着诊疗台,四周药柜林立。太医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。见楚昭言进来,纷纷侧目。
“八岁娃娃?”
“怕是来扫地的吧?”
“听说是三皇子硬塞进来的,啧,裙带关系。”
楚昭言充耳不闻,只跟着引路内侍往偏殿走。路过主殿时,忽听得一阵骚动。
“李大人昏了!”
“快传太医!快!”
一名身穿紫袍的大臣倒在回廊上,面色青紫,呼吸微弱。几位太医围上去,搭脉的搭脉,翻眼的翻眼,个个眉头紧锁。
“脉象紊乱,气血逆冲……”
“像是中了什么毒?”
“快取解毒汤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一位年长太医摇头,“等药煎好,人早没气了。”
人群一片慌乱。
楚昭言站在外围,目光一凝。他认得这症状——急性痰厥,若不及时开窍,三刻钟内必亡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小声说:“我能救。”
众人一愣,齐刷刷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这小崽子胡闹什么!”
“滚出去!这里轮不到你说话!”
侍卫伸手要推他。
“让他试。”萧明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全场安静。
楚昭言没多话,从药囊里取出针匣,打开,抽出一根银针。针身极细,通体泛青,针尾刻着一圈古纹。
他蹲下身,一手掐住大臣人中,另一手将银针精准刺入合谷穴,再轻轻捻动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大臣喉间忽然发出“咕”的一声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渐渐平稳。
“活了!”有太医惊呼。
“脉象稳了!”另一人搭脉确认。
内侍飞奔入宫报信。片刻后,一道圣旨传出:“小儿楚昭言,胆识可嘉,施针有功,准留御医院候用,待察其能。”
欢呼声从宫墙深处传来。
楚昭言收起银针,轻轻吹了口气,把针插回匣中。他低头拍拍药耙,小声说:“老伙计,咱们的新戏台,搭好了。”
他站在偏殿廊下,手中仍握药耙,眼神沉静望向御医院深处。飞檐之上,乌云裂开一道口子,漏下一束天光,照在他歪扭的小髻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