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稳,楚昭言抱着药耙跳下车,脚底刚踩上御医院门前的青石板,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就扑面而来。不是济世庐那种混着柴火气、晒干艾草和陈年木柜的味道,而是冷冰冰的、像是把几十种药材碾成粉后又压进铁匣子里的那种——透着股装模作样的劲儿。
他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,“御医院”三个大字笔画方正,像是拿尺子比着刻出来的。两旁站着四个太医,穿青袍、戴乌纱,个个挺胸收腹,眼神扫过来的时候,跟拿银针挑脓包似的,一寸寸地刮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。
“这就是三皇子举荐的人?”一个中年太医低声问旁边同僚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他听见,“八岁?还是从街边捡来的?”
“听说是罪臣之后,以前在太医署待过几天,后来不知怎么就被赶出来了。”另一人捻着胡须,语气像在念病历,“年纪这么小,怕是连脉都搭不准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八岁时还在尿床呢。”第三个年轻些的太医笑出声,还故意朝他这边瞥了一眼,仿佛等着看他脸红。
楚昭言没动,也没抬头,只把药耙往怀里搂了搂,顺手挠了挠左边脑袋。他这动作做得特别自然,头发本就扎得歪七扭八,这一挠,直接散下一撮,挂在耳朵上晃荡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豁牙:“大人说得对,我小时候也尿床,后来改睡茅坑边,风吹着就不敢了。”
几个太医愣住,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接话,而且说得这么糙。
“你……”中年太医脸色微变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。
“本王举荐的人,轮得到你们品头论足?”萧明稷从马车上下来,披风一甩,脚步利落地走到楚昭言身侧,目光扫过那几人,“他是来侍疾的,不是来听你们讲笑话的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刚才说话的几个太医连忙低头拱手:“殿下恕罪,我等只是……随口一提。”
“随口也不能乱说。”萧明稷淡淡道,“御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,不是养闲人的茶馆。你们若真有空议论旁人,不如多翻两页《千金方》。”
几人脸上挂不住,讪讪退开,各自进了门厅,背影还带着几分不服气。
楚昭言低着头,嘴角悄悄翘了一下。他知道,这些人嘴上服软,心里可没认他这个“娃娃医童”。不过没关系,他本来就没打算靠一张嘴赢他们。
萧明稷转头看他:“进去吧,别杵着。”
“哎。”楚昭言应了一声,抱着药耙乖乖跟上。
穿过前院回廊,两侧都是诊室,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太医们或坐或站,有的在写方子,有的在捣药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过多少遍。每当他们路过一间屋子,里面的谈话声就会突然低下去,等走远了,又窸窸窣窣响起来。
他听得清楚——
“真是三皇子带来的?”
“亲眼见的,一个小不点,抱着个破耙子。”
“怕是要顶谁的缺吧?”
“哼,这种关系户,进来也是扫地煎药的命。”
楚昭言一边走一边记,眼角余光扫过每个人的衣角、袖口、腰带上的标记。有人衣服洗得发白,补丁在肘部;有人靴子锃亮,走路都不沾灰;还有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牌,刻着“陈”字。
他心里默念:记住了,回头一个个算。
到了偏殿廊下,萧明稷停下脚步:“你就在这儿候着,待会儿会有内侍安排住处和差事。别乱跑,也别惹事。”
“我不惹事。”楚昭言仰头,眨巴着眼睛,“别人惹我,我也装听不懂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行,你这张脸装傻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他拍了下楚昭言肩膀,“记住,这儿不比外面,一句话能让人升官,也能让人掉脑袋。你要是撑不住,随时喊我。”
“我不喊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我要是喊了,以后谁还信我能治病?”
萧明稷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,抱着药耙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主殿拐角。阳光斜照下来,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青砖地上,像个歪歪扭扭的叉。
他没动,也没四处张望,就像根插在地里的小木桩。
可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,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药耙的把手,指节微微用力,把之前藏在缝隙里的一小撮“踪迹粉”悄悄抖落在鞋底边缘。这是他从老宅带出来的最后一包,专门用来防跟踪的。虽然现在用不上,但他习惯性地留一手。
不远处,两个年轻太医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
“你说他真能留下来?”
“撑不过三天。陈院判最讨厌这种走后门进来的,何况是个娃娃。”
“听说他以前在太医署待过?那地方可不收废物。”
“废不废物另说,关键是不懂规矩。你看他那身打扮,跟要饭的似的,也好意思进御医院?”
另一个年长些的太医端着药盘路过,听见这话,冷笑一声:“当年我进来时,可是背了三年《黄帝内经》才准进门房扫地。现在倒好,抱个耙子就能当医童?朝廷的脸都丢尽了。”
楚昭言听着,依旧低着头,像是完全没听见。他蹲下来,假装整理药囊,实则借着低头的动作,把每个人的声音、站位、语气都记了下来。
那个端药盘的老太医,声音沙哑,右腿微跛,走路时总偏向左边——说明他早年受过伤,可能影响施针手法。
穿新靴子的年轻人,说话时喜欢甩袖子,显然是个爱面子的。
而那个提到“陈院判”的,说到这三个字时,声音压得特别低,眼神还往主殿方向瞟——说明他在怕谁,也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。
他默默把这些信息塞进脑子里,像往药柜里归类药材一样,分门别类放好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重新抱紧药耙,站在原地不动。
风从回廊吹过,卷起一点尘土。他眯了眯眼,看见远处主殿门口,刚才那个说他“要饭的”年长太医正和另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低声交谈。那人穿着更深的青袍,胸前绣着双蛇缠杖纹样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站姿笔直,眼神锐利如刀。
楚昭言没见过他,但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御医院真正的掌权者之一,陈悬壶的心腹亲信,院判副使李德全。
上一章那个被萧明稷吓跪的“陈院判”只是个幌子,这才是幕后操盘的手。
李德全的目光扫过来,停在他身上两秒,随即移开,仿佛他只是廊下一根多余的柱子。
楚昭言垂下眼皮,装作害怕的样子缩了缩肩膀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心里已经画好了图:这个人,走路不急,说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能让其他人闭嘴。他不喜欢野路子,更讨厌被打破规矩。而自己,偏偏就是那个要砸他规矩的人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指节还没长开,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挖陷阱时留下的黑泥。可就是这只手,曾经在一夜间救过三百七十二个瘟疫病人,也曾在暗夜里用一根银针定住七个刺客的呼吸。
现在,它只能抱着一把破药耙,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。
但他不怕等。
越被人瞧不起,他越要站得稳。
他轻轻吸了口气,把药耙换到左手,右手悄悄摸了摸腰间的药囊。那里没有针,也没有毒粉,只有一小块干瘪的姜片——是他早上偷偷塞进去的,防晕车用的。
可他知道,总有一天,这里面会重新装满能让整个御医院颤抖的东西。
而现在,他只需要继续装傻,继续低头,继续被人指着脊梁骨说“这不是来混饭吃的吗”。
让他们说去吧。
等他出手那天,这些话都会变成打在他们脸上的耳光,一记比一记响。
他站在偏殿廊下,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,几乎要触到主殿的门槛。
风又吹过来,掀动他额前那撮散落的头发。
他没抬手去拨,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,眼睛低敛,嘴角微垂,像个真正被吓住的孩子。
药耙紧紧搂在胸前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