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还站在偏殿廊下，药耙抱得死紧，鞋底那撮“踪迹粉”刚撒完，风一吹就散了味。他正琢磨着待会儿该往哪个角落躲清静，忽然听见主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。

“快！快抬进去！”  

“李大人喘不上气了！脸都青了！”  

“御医呢？御医在哪？！”  

一群人慌里慌张地从回廊尽头冲过来，几个小太监抬着一顶软轿，轿上躺着个穿紫袍的老头，胡子翘着，眼珠子翻白，一只手抽搐着抓胸口，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轿沿，指节发紫。后面跟着两个太医，跑得帽子都歪了，嘴里直喊“痰厥！是痰厥暴发！”

楚昭言耳朵一竖，立马听明白了——这是急性痰厥，再晚半刻钟，血堵心窍，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
可眼下这几位“神仙”正围着轿子团团转，一个捏人中，一个掐虎口，还有一个掏出银针哆哆嗦嗦要扎百会穴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，针尖在空中晃了三圈愣是没落下去。

“别扎百会！”楚昭言脱口而出，声音不大，但够脆，“扎了人就真死了。”

全场一静。

那拿针的太医手一抖，针掉地上了。

众人齐刷刷扭头，看见个八岁娃抱着破药耙站廊下，衣裳皱巴巴，头发乱糟糟，活像个刚从柴堆里钻出来的野孩子。

“你谁啊？”一个太监尖着嗓子问，“御医院重地，小孩别瞎掺和！”

楚昭言没理他，往前走了两步，仰头盯着那抽搐的大臣，眼睛一眨不眨。他能看见对方经络里的浊气正顺着任脉往上冲，卡在天突穴那儿鼓成一团黑疙瘩，再不疏通，立刻闭气。

“你们谁懂灵枢十二针？”他问。

没人答。

“那谁背过《难经·奇穴篇》？”

还是没人吭声。

有个年轻太医小声嘀咕：“这小孩怕是疯了，什么灵枢针……咱们太医院用的都是《正统针灸图解》。”

楚昭言咧嘴一笑，露出豁牙：“哦，难怪治不好。”

这话一出，好几个太医脸色变了。

“放肆！”先前那个端药盘、右腿微跛的老太医怒喝，“你算什么东西，敢说我们治不好？李大人心脉将绝，岂容你胡来！”

楚昭言耸耸肩，低头拍拍药耙：“我不胡来，我救人。”

说着，他把手伸进药囊，摸出一根细如毫毛的银针。针身泛着淡淡的青光，是他昨夜偷偷磨的，藏在夹层里，连孟璇玑都不知道。

“让开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但莫名让人想听。

没人动。

他叹口气，矮身从人群缝隙里钻进去，蹲到软轿边，伸手就撩开老头的衣领，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微微凹陷的天突穴。

“你要干什么？！”太监尖叫。

“施针。”  

“你有执照吗？！”  

“你师父是谁？！”  

“你知不知道擅自动手可是死罪！”  

楚昭言头也不抬：“等你们想起来翻书，人早凉了。死罪也是他先死，我后死，横竖差不了半炷香。”

话音未落，银针已出。

“嗤”一声轻响，针入三分，稳稳扎进天突穴。

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
那老头猛地一挺身子，喉咙里“咯”地一声，像破风箱被扯开，紧接着“哇”地喷出一口浓痰，黑乎乎黏糊糊，溅得最近那个太医靴面上全是。

“呕——”太医跳开，差点摔个跟头。

可老头的手不抽了，胸口起伏慢慢稳了下来，眼皮也开始颤。

楚昭言没拔针，手指轻轻捻动，针尾微微震动，带动经气下行。他另一只手迅速点按老头手腕内关、肘部曲池，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
“导痰下行，通络开窍。”他一边操作一边念叨，“你们刚才要是有人想到先揉膻中穴，也不至于拖到险症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所有人都傻了。

三息之后，老头“呃”了一声，缓缓睁眼，第一句话是：“老夫……梦见自己升天了……怎么又回来了？”

“因为阎王嫌你痰多，拒收。”楚昭言拔针，顺手把银针收回袖中，一脸认真。

老头愣了两秒，突然“噗”地笑出声，牵动胸口又咳了几下。

周围瞬间炸了锅。

“活了！真活了！”  

“刚才那针……就这么一下就好了？”  

“他才多大？八岁？八岁就会治痰厥？！”  

几个年轻太医面面相觑，老太医们则脸色铁青，尤其是那个之前说他“要饭的”的瘸腿太医，此刻嘴角直抽，眼神像见了鬼。

楚昭言却不管这些，拍拍裤子站起来，抱着药耙就要走。

“哎你等等！”老头在床上撑起身子，“小郎中，你是哪家弟子？师承何人？老夫定要奏明圣上，重重嘉奖！”

“不用。”楚昭言摆摆手，“我没师父，自学的。您要是真想谢我，下次别吃那么多油煎饼就行。”

“哈？”老头一愣，“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吃了三块猪油煎饼？”

“痰色黄稠带焦味，胃火太旺。”楚昭言挠挠头，一副憨样，“再说您这病每年春天犯两次，去年三月那次是不是也在御花园赏花时倒下的？”

老头瞪圆眼：“你……你还知道这个？！”

“猜的。”楚昭言咧嘴，“碰巧说中。”

围观人群一片哗然。

有人低声嘀咕：“这哪是碰巧，这是把脉案都背下来了吧？”  

另一个接话：“别说背了，我干了二十年都没见过小孩能一眼断症的。”  

“他那针法……根本不像是学过的，倒像是……天生就会。”  

楚昭言听着这些话，心里乐开了花，脸上却绷得住，依旧耷拉着眼皮，抱着药耙缩肩膀，活像个被夸懵了的乡下娃。

就在这时，萧明稷从主殿拐角走来，显然是听说动静赶来的。他目光扫过现场，看到醒过来的大臣，又看看楚昭言手里那根刚收起来的银针，嘴角一扬。

“哟，这么热闹？”他走近，语气轻松，“本王还以为出了人命，结果一看，反倒是捡回一条命？”

“殿下！”几个太医连忙行礼。

萧明稷摆摆手，看向楚昭言：“你干的？”

楚昭言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
“用了什么法子？”

“就扎了一针，顺了顺气。”

萧明稷挑眉：“一针？”

“对，天突穴下针，引浊气下行，再配以内关、曲池双穴疏导，痰开即醒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可周围几个懂行的太医脸色更难看了——这手法听着简单，实则步步精准，差一分都会导致气血逆乱，反而加速死亡。
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啊，藏得够深。”

楚昭言低头搓鞋尖：“我就是瞎试的。”

“试得好。”萧明稷拍拍他脑袋，“李大人可是户部尚书，掌管全国钱粮，你说你这一针，值多少黄金？”

“不值钱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治病又不是卖药。”

这话一出，不少人怔住。

户部尚书躺在软轿上，听着听着，眼眶竟有点发热。

萧明稷看着他，笑意更深：“你这小子，嘴硬心软，装傻充愣，偏偏手底下利索。行，从今天起，你就别在偏殿候着了。”

楚昭言抬头：“啊？”

“去东厢诊室暂住。”萧明稷道，“每日随诊三位大臣，工食照例发放，若有功劳，另行封赏。”
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
一个八岁娃娃，直接获准参与御医轮诊？还给俸禄？

那几个老太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尤其是瘸腿那位，嘴唇哆嗦着想反驳，可想到刚才那一针救命的本事，终究没敢开口。

楚昭言却皱眉：“我不想去东厢，那边阳光太足，晒得我头疼。”

众人：“……”

萧明稷愣了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行行行，那你挑个阴凉地儿，只要别躲在茅房就行。”

“那我住西廊耳房吧。”楚昭言认真道，“墙厚，冬暖夏凉，还能防贼。”

“随你。”萧明稷摆手，转身要走，又回头看了眼户部尚书，“李大人，您觉得如何？”

老头连连点头：“救我性命之人，便是神童！老臣愿亲自上表，请封‘御前医童’之衔！”

“别别别。”楚昭言赶紧摆手，“封号太重，我担不起，万一睡着打呼噜惊驾，那可完了。”

众人哄笑。

笑声中，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小手上还沾着点痰渍，指甲缝里的黑泥也没洗。可就是这只手，刚刚在一息之间，把一个将死之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
他悄悄把药耙搂紧了些，嘴角压着，不让笑意溢出来。

装傻的日子还得继续。

可他知道，有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
不再是轻蔑，不再是嘲笑。

而是——忌惮，敬畏，还有一点点，藏不住的恐慌。

风从回廊吹过，掀动他额前那撮乱发。

他没抬手拨，只是静静站着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小木桩。

可这根小木桩，已经扎进了御医院最硬的石头缝里。

下一刻，远处主殿传来钟声，三响。

那是皇帝召见重臣的信号。

楚昭言抬头看了一眼主殿方向，眼神一闪而过。

那里，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
他低头，默默把银针重新擦了一遍，塞回袖中夹层。

然后，抱着药耙，慢吞吞地朝西廊耳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