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告屏的绿光还在闪。
林渊的手指松开了耳后。那点麻感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进沙地。他往前半步,鞋底在瓷砖上没发出声音。右手抬起来,积分卡已经捏在指缝里,边缘磨得有点毛,是刚才插兑换机时留下的。他没看旁边有没有人,也没去扫身后通道。他知道现在大厅里有几个人坐着,一个在喝水,另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眼,这些都不重要。
任务还在屏幕上挂着。
【西区发现精英犬王】——150分。
“提供确切巢穴坐标者另奖50积分”这一行字清清楚楚。
没人接。
五分钟了,它还钉在那儿。
他把卡贴进读取槽。金属接口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锁住了。屏幕跳转,弹出协议条款:责任自负,伤亡不赔,猎物确认需提交影像与生物样本,违规操作扣除信用点并列入观察名单。
他滑动确认。
指纹按下去。
电子签名划完最后一笔,绿色提示框跳出来:“任务已承接”。
扣了五点信用分。账户余额剩下30。这数字会恢复,只要完成三次D级以上任务就行。但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。
他拔出卡,收进胸前内袋。拉链合上的时候蹭了下布料,声音很轻。左手顺势压了下战术包侧袋——三支蓝管还在,硬的,挨在一起。药没用过,但知道它在,手指碰一下就踏实。
他转身。
脚步比来时稳了些。刚才站在公告屏前三分钟,肌肉一直绷着,是等决定。现在决定了,身体反而松下来。不是放松,是调到了另一种状态。像刀从鞘里抽出一半,既不回,也不全出。
大厅出口在F区柜台对面。门是双开的合金板,刷了防锈漆,边角已经起皮。他走过饮水机,热水杯空了,底座干干净净。那个接水的人走了。闭眼的猎人也睁开了眼,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林渊没回头。
出了门,阳光照在脸上。
九点刚过。天是灰白的,云层厚,没太阳,但光线够亮。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铁锈味,西区的风总是这样。远处有车响,一辆装甲运货卡车正从检查站方向驶来,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,像有人在敲铁皮桶。
他打开腕表终端。屏幕亮起,加载城市地图。西区废墟标红了一片,大大小小二十多个点。任务附带的截图同步调出:灰影扑向镜头,爪子离摄像头不到二十厘米。背景是半堵裂墙,爬着枯藤。
他放大图像。像素不够,只能看出轮廓。墙体倾斜角度约七十度,路灯高度四米左右,灯杆是老式铸铁的,带横臂的那种。这种灯现在只剩三个片区还有,其中两个在东区工业带,一个是南郊废弃电厂。
第三个,在西区旧校。
他切到三维地形图,筛选条件打进去:墙体破损、植被覆盖、路灯型号匹配。系统跳出三个候选点。第一个在原纺织厂后巷,墙是水泥预制板,无攀爬植物;第二个在铁路职工宿舍群,墙倒是砖砌的,但藤蔓是人工种植的绿化品种,监控显示近期无人活动痕迹。
第三个,市第三中学旧址。
围墙塌了三分之一,主楼五层高,外墙剥落严重,窗框全没了。校门铁门锈死,门柱歪斜。周边五百米内无居民登记,最近一次巡逻记录是七天前,报告称“未见活体异兽踪迹”,但地面有抓痕。
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十秒。
然后关掉其他两个标记。只剩下一个红点,静静闪着。
就是这儿。
他收起腕表,塞进作战服袖口内侧的夹层。那里有个磁吸扣,不会晃。背包背带紧了紧,左肩略高一点,是为了平衡匕首的位置。右腿外侧枪套空着——他没配枪,子弹贵,补给难,不如一把好刀实在。
路开始往下斜。
西区地势低,以前是洼地,后来填平建了学校和宿舍。现在地面又陷下去一些,雨水排不出去,走两步就能看见积水坑。他的鞋底有防滑纹,踩进去也不打滑。路边电线杆倒了两根,电缆拖在地上,被泥水泡着。一栋三层小楼窗户全破,墙上写着“危房勿近”,字迹模糊,像是很久没人管了。
越往里走,安静越明显。
没有鸟叫。也没有野狗跑动的声音。连风都小了。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更重,混着一点点腐叶的气息。他放慢脚步,不是怕,是听。
耳朵比以前灵。觉醒之后,能听出三十米内脚步落地的轻重。现在他听见自己呼吸,平稳,不急。肺张得深,气沉下去,腹部微鼓。这是他控制节奏的方式。越靠近目标区域,动作越慢。
前面出现一道断墙。
半截砖砌的,上面爬满枯藤,叶子早落光了,只剩茎干缠着,像干掉的血丝。墙后隐约能看到教学楼的轮廓,灰黑色,楼顶塌了一角。一面旗杆还立着,旗子没了,杆尖弯了。
他停下。
离铁门还有十米。锈蚀的铁艺大门歪在门框上,锁链断了,挂在一边。门牌还在,只是字迹磨得差不多了。“市第三中……”后面几个字看不清。门内一条水泥路,直通主楼,中间裂了缝,草从底下钻出来。
他没进去。
背靠断墙站定,左侧贴着砖面。凉的,潮气渗进衣服。他再次调出腕表,地图刷新一次。坐标对上了。红点就在教学楼二楼西侧教室,那是监控拍到的位置。误差不超过五米。
他低头看了眼战术包。
草图在内袋,昨夜画的巢穴结构,简单几笔,通风口、可能的藏晶点都标了。记录仪也在,内存还有百分之六十二。这两样东西让他觉得有底。不是莽撞,是有准备。
他想起哑巴说过的话。
那天在废弃工厂,那孩子用炭条在地上划了几道线,说西区有地方“狗不去”。他不信。后来发现,有些变异犬真绕着某些建筑走。就像避开什么。旧校是其中之一。当时他没在意。现在想,也许不是巧合。
他没问哑巴怎么知道的。
那孩子不说。
也不会说。
他收回腕表,手垂下。拇指蹭了下背包拉链头。金属的,冷。他没再看屏幕,也没回头。他知道后面没路。接了任务,就得走下去。
太阳偏了一点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光漏下来,照在校门上。铁锈的颜色变了,从暗红变成橙褐。那一瞬间,他看见门柱底部有一道划痕——很深,像是被利爪反复抓过。不止一次。年头久了,边缘都磨圆了。
他记下了。
没动。
还在等。
黄昏前最后三十分钟最适合行动。白天太亮,容易暴露;夜里太黑,不利观察。这个时间,光够,影子长,动静好藏。
他靠墙站着,不动。
风吹过来,头发贴了下额头。
他抬手,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。
手指碰到战术镜片,冰凉。
镜片里映出他的眼睛。
黑的,不闪。
没有犹豫。
也没有兴奋。
就那样看着旧校的大门。
像在等一个信号。
或者,等自己心里那句话落地。
他要一个人打。
一个人拿经验。
一个人把150分挣回来。
组队?
没必要。
功劳得分,属性也得分吗?
系统可没说能共享成长。
他不信那些。
他只信击败敌人后,面板跳出来的那声“叮”。
那才是实的。
别的都是虚的。
他低头看了眼积分卡的位置。
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薄薄一张,却压得胸口有点沉。
任务接了。
目标定了。
路也走到头了。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。
作战服左臂的破口贴了防水胶带,没撕。皮甲承重没问题,肩带扣紧。匕首在腰侧,拔出来试过一次,刃口虽钝了点,但足够切入关节。药在侧袋,三支蓝管挨着,没晃。
都齐了。
他抬起脚,往前挪了一步。
踩在水泥路上。
裂缝从脚底延伸出去。
像一道细线,通向铁门。
他又停了一下。
不是迟疑。
是在确认呼吸节奏。
一呼,一吸,两秒一个来回。
稳定。
然后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走到铁门前五米,他停下。
蹲下身。
从战术包里取出一块布,灰色的,防静电材质。他铺在地上,把匕首、积分卡、腕表终端一件件摆上去。不是整理,是清点。每样东西放好,他都用手指碰一下,确认它在。
这是习惯。
每次进危险区前都要做一遍。
像战士上战场前擦枪。
做完,他收起布,叠好塞回夹层。
站起来。
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腕表坐标。
红点没动。
时间显示:17:42。
太阳快落了。
他伸手握住铁门边缘。
锈渣掉下来一点,落在掌心。
刺了一下,不疼。
他没甩手。
就那样抓着,慢慢往前推。
门发出“吱——”的一声。
老旧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在寂静里传得很远。
他停下力。
等了三秒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推。
这次更慢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。
他松手。
退后半步。
从背包里取出记录仪,戴在战术镜框上。红色指示灯亮起,开始录像。他按下测试键,听到内置麦克风收录了风声和自己的呼吸。正常。
然后他解下战术包,从最外层拉链袋里摸出一支粉笔。白色,短了半截。他在地上画了个箭头,指向门内。下面写了个数字:17:45。
万一回不来,也算留个记号。
他把粉笔放回去。
重新背好包。
右手搭上匕首柄。
左脚先迈进去。
脚跟落地,前掌轻放。
没响。
水泥地干的,灰尘浮着,踩上去只有极轻的“沙”声。
他贴着墙根走。
不去路中间。
那里空旷,没遮挡。
墙边有掉落的瓦砾和断木,可以借掩护。
十米的距离,他走了将近两分钟。
每一步都量过。
落地前先探脚尖,确认不会踢到碎块。
呼吸压得更低。
肺部扩张得慢,像风箱一点点拉开。
主楼入口在前方二十米。
双开门塌了一扇,另一扇斜挂着。
门框上方写着“教学楼”三个字,漆皮掉了大半。
他停在最后一根路灯下。
抬头看二楼。
西侧教室窗户黑洞洞的。
玻璃全没了。
窗帘烧过,只剩焦边挂在轨道上。
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。
没动,也没出声。
直到夕阳最后一道光从楼顶滑落,整个院子沉进阴影里。
他终于抬起头,朝教学楼走去,步伐没加快,还是那样稳,一步一步踩在裂开的水泥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