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抱着药耙，慢吞吞地拐过西廊耳房的门框，鞋底踩在青砖上没发出一点声。他刚把药耙靠墙放稳，就听见外头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走过，嘴里嘀咕着：“……陈院判刚从主殿出来，脸色可不好，说那小孩是妖人投胎，用针邪术唬人，圣上听了直皱眉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另一个接话，“还说小小年纪不走正途，专使奇技淫巧，恐招天罚，动摇国本。”
楚昭言蹲下身，假装整理药耙里的干草，耳朵却竖得笔直。等两人走远，他才缓缓直起腰，嘴角咧了咧，露出豁牙，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。
他转身进屋，顺手把门闩插上，又摸出昨日救户部尚书用过的那根银针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，塞进墙缝夹层。这墙是老砖砌的，年久失修，砖角松动，正好藏东西。他刚收好针，手指蹭到药囊边沿，忽觉指尖一涩——低头一看，沾了点灰粉，颜色发青，带点土腥味，不像御医院常用的药渣。
他捻了捻，凑鼻尖一闻，眉头微跳。这味儿不对，不是大秦本地药材，倒像是北地雪参磨碎后的残末。可雪参禁运多年，民间不得私藏，更别说出现在御医院里。
楚昭言不动声色，把那点灰粉小心刮进袖口空纸包里，又拍了拍药耙，装作啥也没发现的样子，盘腿坐到床沿上发呆。
他知道是谁动的手脚。
陈悬壶。
那个表面慈眉善目、走路都慢三拍的老院判，昨儿个还在偏殿冷笑看他救人，今早就跑去皇帝面前告黑状。动作够快，心也够黑。可惜，他忘了御医院的小童每日要清药渣，而楚昭言现在，正顶着个“打扫闲杂”的名头。
日头西斜，楚昭言起身，推上那辆破木轮车，车斗里堆着几包昨夜留下的废药渣。他哼着不着调的曲子，靸拉着鞋往外走，活像个被派苦差事的倒霉蛋。
药材库在御医院最北角，铁门紧闭，门口站俩带刀侍卫。楚昭言远远就放慢脚步，缩着脖子不敢靠近。他蹲在墙根阴影里，瞅着库门前的地面。
月光刚爬上墙头，照出一溜湿泥印子——不是从正门进的，是从侧巷拖过来的车辙，轮子宽窄不一，明显是临时拼凑的板车。更怪的是，这印子只进不出，像东西送进去后，车就原地拆了散架。
楚昭言眯眼盯着那痕迹，心里记下路线。他等守卫换岗，一个往东走，一个回头打哈欠的空档，迅速把一小截狗尾草塞进自己推车的轮轴缝里。草叶半露，沾着点红泥——那是城西陶坊外才有的土。
“明日这时候，”他低头嘟囔，“咱就顺着草找根，看看你这药，到底是从哪来的。”
他推车离开，背影融进暮色，没人注意到他袖口那点灰粉，也没人看见他临走前，在库房外墙角轻轻划了个歪扭的“×”。
回到耳房，天已全黑。楚昭言闩上门，吹灭油灯，坐在床沿上，从怀里掏出那包灰粉和半片沾泥的草叶。墙上贴着张旧药图残页，是前些日子扫地时捡的，画着几种禁运药材的形态。他借着窗外月光比对，手指停在“北地雪参”那一栏——灰粉颗粒大小、色泽深浅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捏起草叶，翻来覆去瞧。红泥细腻，带沙粒，确实是城西陶坊一带的土。可陶坊离这儿八里地，平日药材运输走官道，根本不经那儿。除非……有人想绕开巡检。
楚昭言把东西收进药耙中空的夹层，又用布条缠了几圈，确保不会晃荡出声。他躺上床铺，闭眼假寐，脑子却飞快转着。
陈悬壶管药材，一手遮天。若他私下通敌，用北燕药材换钱，再拿假药充数，那御医院里的病人，不死也得脱层皮。更可怕的是，这些药若混入宫中，皇后、皇子谁吃了，都是隐患。
他想起白天那两个太监的话——“妖术惑众”“动摇国本”。呵，真要论动摇国本，谁才是那个往根上蛀的虫？
他睁开眼，盯着屋顶裂缝，低声自语：“你说我用妖术……那你这通敌之举，又算什么正道？”
没等回音，他翻身坐起，从药耙底下摸出一把小刀，撬开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，把灰粉和草叶塞进更深的暗格。合上木板时，他顺手在内侧刻了个极小的“陈”字，刀痕歪歪扭扭，像孩子乱画。
做完这些，他重新躺下，手搭在药耙上，眼皮合拢，呼吸平稳。
可脑中地图早已铺开：明日一早，先去城西陶坊，顺着车辙查起；再去同庆药行，那是陈悬壶亲信常去的地头；最后绕到南市码头，看有没有夜间卸货的船。
他不信什么权高位重，只信手里这点线索。一根草，一撮粉，一条车印，都能变成刀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油灯残芯晃了晃，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。
他没动，也没睁眼。
但那攥着药耙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第二天清晨，楚昭言照例推车去倒药渣，路过药材库时，发现侧巷车辙已被新土盖住，连泥印子都不剩。守卫换了一拨，眼神凶狠，盯着每个靠近的人。
他缩着肩膀，低着头，嘴里嘟囔：“倒霉催的，天天拉这脏东西。”
没人理他。
他走出御医院大门，拐进旁边小巷，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废纸，展开一看，正是昨晚默画的追踪路线。他对着晨光检查一遍，确认无误，又把纸塞回去，拍了拍药耙。
药耙沉甸甸的，里面藏着证据，也藏着命。
他抬头看了眼主殿方向，那里静悄悄的，仿佛昨夜那场风波从未发生。
可他知道，陈悬壶已经在动。
而他，也该动了。
他迈步往前走，脚步不快，却一步没停。
城西陶坊的红泥，还在等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