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河面吹来，带着水腥和春寒。楚昭言缩在桥洞深处，背靠冰冷石壁，手搭药耙，眼睛盯着洞口那一片昏光。他指节轻敲药耙底部，一下，两下，没停。
远处马蹄声渐近，由轻转重，踩得泥地啪啪响。一匹青鬃马停在柳树下，马上人翻身落地，玄色披风扫过草尖，靴子踏进湿泥里，直奔老柳而来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，指尖一紧，转身就走。
楚昭言立刻站起，钻出桥洞，迎上去喊：“爷！”
来人正是萧明稷。他低头看他一眼，声音压得低：“东西呢？”
楚昭言不答，只把鞋垫一掀，抽出蜡管递上。萧明稷接过去，拧开一看，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，展开扫了一眼，眉头跳了跳。
“你确定这玩意儿能掀翻陈悬壶？”
“您去验药就知道了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，豁牙露在外面，“北参养元散，闻着补人，实则掺灰加渣，三遍熬过的废药渣都敢往宫里送，这不是拿皇上的命当儿戏？”
萧明稷眯眼看他：“你一个八岁娃，怎么盯上御医院的药了？”
“我捡破烂的，专捡他们扔的药渣。”楚昭言拍了拍药耙，“昨儿我在南市码头装死，亲眼见瘸腿男人从黑舱搬箱，嘴里念叨‘初七交货’，交接人袖口绣个‘陈’字暗纹——这您信不信？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，忽然一笑：“行，今早朝会，皇上要问太医署近况，你跟我进去。”
“我能进宫？”楚昭言瞪大眼，一脸不敢信。
“不是让你上殿说话。”萧明稷拽他胳膊就走，“先在外头候着，若事有转机，我再带你进去。”
楚昭言踉跄跟上，一边跑一边把药耙抱得更紧，嘴里嘟囔：“我这身衣服脏，怕被守门的轰出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宫门已至。朱红大门高耸，铜钉密布，两名禁卫横枪而立，眼神如刀。
“站住！何人擅闯宫门？”
萧明稷亮出腰间玉符：“三皇子，奉旨入朝。”
禁卫刚要放行，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，眉头一皱：“这小乞儿是谁？不得入内！”
“他是我带的人。”萧明稷语气冷了。
“皇子殿下，规矩在此，八岁以下孩童无诏不得入宫，更不可携带药具！”另一名禁卫伸手就要夺药耙。
楚昭言立马往后一缩，抱着药耙蹲地，嚎了一声：“别抢我饭碗啊！这是我娘留下的！”
说着还故意打了个滚，药草撒了一地，干枯的柴胡、发霉的茯苓混着泥巴沾满衣角。一股酸腐味顿时飘开。
两名禁卫齐齐后退半步，捂鼻皱眉：“臭死了！快滚快滚！”
楚昭言抽抽鼻子，眼泪鼻涕一抹，哭腔更浓：“我不走！我爷说了，这耙子能治百病，你们抢了，回头宫里人生病可没人救！”
萧明稷忍笑，沉声道：“闭嘴！再闹打断你的腿！”转头对禁卫道：“他归我管，出事我担着。”
禁卫犹豫，眼看时辰将到，只得侧身放行。
楚昭言爬起来，拍拍屁股，偷偷冲两人吐了下舌头，抱着药耙颠颠跟上。
金殿之上，文武列班，香烟缭绕。皇帝端坐龙椅，面色沉静。萧明稷缓步上前，躬身行礼：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“免。”皇帝抬眼，“今日有何事奏？”
“有一事，或涉宫中用药安危，儿臣斗胆，请一人上殿陈情。”
群臣微惊。谁不知朝堂之上，孩童不得列席？有人冷笑出声：“皇子莫非带了说书童子来讲古？”
“臣附议。”一位白须老臣摇头，“稚子无知，岂可妄议朝政？”
萧明稷不动声色，回头一招手：“带上来。”
楚昭言低头蹭进来，药耙拖地，发出“嚓啦”一声。满殿哗然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陈情人’？”有太医嗤笑，“八岁小儿，懂什么药材生死？”
楚昭言不答，只慢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，双手捧上：“民童楚昭言，献药一剂，请太医当场验看。”
皇帝眯眼：“呈上来。”
一名太监接过，转呈御前。皇帝打开，捻起一点粉末嗅了嗅：“这是……北参养元散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楚昭言终于抬头，声音清亮，“是假的。”
满殿寂静。
“此药本应以十年雪参为主料，辅以黄精、玉竹，炼制九蒸九晒。可眼前这包，参粉泛黄带灰，入口涩苦，实为北地禁运之劣参磨粉，掺入三遍熬过的药渣，加香料掩味而成。”
皇帝脸色微变：“你如何得知？”
“民童常在街边捡药渣。”楚昭言低头，“前日见御医院运药车经城西陶坊，车辙印里有红泥，与这药粉混合后留下的痕迹一致。又在南市码头，亲见瘸腿男子从北燕黑舱取货，交接时提‘每月初七’‘三箱养元散’，幕后之人姓陈。”
“放肆！”一声怒喝炸响。
陈悬壶 stepped forward，官袍笔挺，面色沉稳：“陛下！此童分明受人指使，污蔑重臣！老臣掌御医院十年，从未有过假药入宫之事！”
楚昭言不慌，反问：“院判大人，敢不敢让太医当场验药？若此药真纯，我甘愿受杖三十，逐出京城！”
陈悬壶冷笑：“验就验！来人，取银针试毒！”
太医取来银针，蘸药粉一试，针尖微微发乌。
“有毒？！”有人惊呼。
“非也！”陈悬壶朗声道，“银针遇湿气本就变色，岂能作证？此乃江湖伎俩！”
楚昭言摇头：“不用银针，用火。”
他从药耙夹层摸出一小撮药粉，放在铜盘上，划燃火折一点。
火焰腾起，竟是诡异的绿焰，且燃烧时散发出焦臭味。
“纯参燃火为青白，味清香。”楚昭言盯着火苗，“此物含胶质与腐渣，火色发绿，味如烧皮——这也能冒充贡药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萧明稷趁机呈上蜡管：“父皇，这是楚昭言所获密信，记录每月初七，由陈院判心腹接货，经黑舱转运，替换正品，已持续半年。”
皇帝接过，展开细看，脸色越来越沉。最后猛地一拍龙案！
“砰！”
整个大殿震了一下。
“陈悬壶！”皇帝怒目圆睁，“你还有何话说？！”
陈悬壶脸色骤白，额头冷汗直冒，却仍强撑：“陛下……此等荒唐指控，出自一乞儿之口，证据皆为伪造……老臣忠心耿耿，怎会做此大逆之事？”
“忠心？”楚昭言突然开口，“您昨儿还让人盖药材库的车辙印，以为没人看见？可您忘了，红泥遇潮不散，草茎记号还在那儿呢。”
陈悬壶瞳孔一缩。
皇帝霍然起身：“来人！即刻封锁御医院药材库，彻查所有‘北参养元散’！传钦差，追查南市码头黑舱往来船只！凡涉案者，一律拿下！”
“遵旨！”殿外侍卫齐声应诺。
陈悬壶站立不稳，踉跄后退一步，嘴唇发抖，死死盯住楚昭言。
楚昭言低头缩肩，一副害怕模样，小步往后挪。
待陈悬壶被两名侍卫架离大殿，身影消失在廊柱尽头，他才悄悄抬起眼，透过指缝望着那背影远去。
嘴角，一点点翘了起来。
心里默念：老东西，你的好日子到头了。
小宦官凑过来，低声催促：“小郎君，快走吧，别在这儿逗留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，抱着药耙往外走。脚步不急不缓，背影瘦小，像根柴棍。
经过偏廊时，他听见身后传来萧明稷的声音：“父皇，儿臣愿协理此案，追查到底。”
“准。”
楚昭言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，只是手指轻轻摩挲药耙边缘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文书房。
账册，该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