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走出偏廊,阳光斜照在宫道青砖上,映得眼前一片晃眼。他眯了眯眼,把药耙往腋下一夹,袖子悄悄动了动,那半片折好的纸角还在——边沿参差,像是从废纸篓里硬撕出来的,墨迹未干,蹭得他小拇指发黑。
他没急着走,反而在文书房门口站定,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一副刚忙完活计的小童模样。其实心里早转了七八圈:刚才那本《北参养元散出入总录》,字是工整,印是红的,可纸页新旧不一,第三十七页和三十八页之间裁口太齐,不是年久翻烂的毛边,倒像是昨夜才换上去的。更别提印章——前一页的“太医署稽核”印泥泛紫,后一页却偏棕红,分明是两回盖的。
他还记得,自己翻到那页时,故意咳嗽两声,抬头问值守小吏:“刚才那位大人是谁?”
小吏头也不抬:“萧大人,太医署少卿,刚帮咱们核完这批册子。”
他哦了一声,点头如捣蒜,心里却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现在,人走了,账也查了,假的也摸清了,但他不能说破。八岁小儿,揭发个陈悬壶已是奇迹,再敢指认少卿大人动手脚?怕是话没落地,就被当成疯话轰出去,连萧明稷都保不住他。
所以他得装,装傻,装看不懂,装连字都认不全。
正想着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靴底踏在石板上不紧不慢,像是闲庭散步。楚昭言立刻低头,肩膀一缩,抱着药耙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。
来人停在他面前,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小郎君还在这儿?”声音温和,带着笑意,“日头这么高,小心中暑。”
楚昭言仰头,看见一张脸——眉目清朗,嘴角含笑,官服整洁,腰佩玉牌,正是方才在文书房匆匆一瞥的萧明恪。
“萧……萧大人。”他结巴着,嗓音软糯,“我、我还没看完……好多字不认识……”
萧明恪弯腰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脑袋,动作亲昵得像邻家长辈:“难为你了,小小年纪担这么重的差事。这些账册繁琐得很,连老夫都要看半日,你一个孩子,能认出几个药材名已是不易。”
楚昭言低头,嗯嗯点头,药耙抱得更紧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倚仗。
“你是跟三皇子办事?”萧明恪又问,语气依旧柔和。
“是……殿下让我来查‘北参养元散’有几箱骗了皇上。”楚昭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,“我要数清楚,不然睡不着觉。”
萧明恪轻笑出声:“好孩子,心地纯善。放心,这些账册我都亲自过目核对过,绝无差错。你慢慢看,别累着。”
楚昭言眨眨眼,忽然举起手中账本,指着第一页一处墨点:“可这个字……它好像动了一下。”
“嗯?”萧明恪一愣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楚昭言用手指戳着,“刚才还是‘叁拾柒箱’,我一眨眼,变成‘叁拾壹箱’了……是不是纸坏了?”
萧明恪笑容微滞,随即哈哈一笑:“小郎君怕是眼花了。这账册封存多年,岂会自行改动?许是你看得久了,眼睛发酸。”
“哦……”楚昭言低下头,小声嘟囔,“可我明明记得是七箱,不是一箱……”
萧明恪没接话,只轻轻拍了拍他肩:“你若真有兴趣,不如我带你去库房实地看看?亲眼见见那些药材,比看账本有趣多了。”
楚昭言猛地抬头,眼睛睁大:“真的?我能进去?”
“自然。”萧明恪微笑,“你既是奉旨协查,又有三皇子背书,进出药材库不算难事。改日我亲自引你入内,如何?”
“那……那太好了!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露出豁牙,“我要带耙子一起去!它能闻出假药味儿!”
萧明恪看着他天真的笑脸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眼角笑意加深:“好好好,带耙子去,带耙子去。你这孩子,有趣得很。”
说完,他又拍了拍楚昭言的头,转身离去,步伐轻快,背影从容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,直到那身影拐过宫墙看不见了,才缓缓收起脸上的憨笑。
他低头,从袖中抽出那张残页,摊在掌心。上面写着:
> “北参养元散,初七入库三箱,实收仅一箱零四匣。余数……转运至城南陶坊侧巷,车辙深八寸,押运人左耳缺角。”
这不是账册里的内容,而是他趁萧明恪离开后,在废纸篓最底下摸到的原始记录残角。当时小吏正在烧废纸,火盆刚点着,他假装被烟呛到,扑过去咳嗽,顺手从灰堆里捞出这半页,迅速藏进袖中。
他知道,真正的账本已经被销毁,眼前这本是萧明恪亲手调包的“干净版”。而这位表面温润的少卿大人,根本不是来协助查案的——他是来灭迹的。
但现在,对方以为他不过是个认不清数字、会被“动字”吓到的蠢小孩,戒心已除。
楚昭言把残页重新叠好,塞进药耙夹层,那里有个暗格,藏过迷药、蜡丸,如今又多了一件“证据”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偏西,风起了,卷着几片枯叶打转。
该走了。
他抱着药耙,慢吞吞往宫门方向挪。路过一处水井时,他停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抖出一点粉末撒进井口,又用耙子柄搅了搅。这是“踪迹粉”,无色无味,遇水则化,能在水面留下极淡的油膜,肉眼难辨,但若有人跟踪,踩过这水洼,鞋底就会沾上痕迹,三天不散。
他做完这些,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快,像个放学归家的顽童。
可每一步,都踩在算计之上。
他知道,萧明恪不会就此罢手。今日一见,对方虽笑得温和,但眼神深处有一瞬的凝滞——那是被质疑时的本能反应。他迟早会察觉异常,会回头查证。
所以他必须抢在对方反应过来前,把这页残纸送出去。
送去哪儿?
城南码头。
三日后,有人接应。
这是萧明稷留下的暗线,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出口。
他走到宫门口,守卫认得他,没拦,只笑道:“小郎君今天没撒泼打滚啊?”
楚昭言嘿嘿一笑:“今天乖,明天再闹。”
出了宫门,街市喧嚣扑面而来。他左拐,右绕,穿过三条小巷,确认无人尾随,才在一家铁匠铺后墙停下。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,他伸手一抠,把一张叠成三角的纸条塞了进去——那是残页的副本,以防万一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拍拍手,重新抱起药耙,哼着不着调的童谣往城南方向走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瘦小的身体拖着笨重的药耙,像一根移动的柴火棍。
可没人知道,这根“柴火棍”手里攥着一把刀,正悄悄抵上权贵的咽喉。
他走过一座石桥,桥下河水浑浊,浮着菜叶和碎纸。他停下,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药粉,撒入水中。这是“疫痕粉”,遇脏水则显蓝纹,能标记路径,也能反向追踪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。
但他不怕。
他只是个八岁小孩,可以摔倒,可以哭闹,可以被人轻视、嘲笑、赶出门外。
可他也正因为是小孩,才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,把真相一点点拼回来。
他抬起头,看见前方城南方向,几缕炊烟升起,码头的桅杆隐约可见。
脚步没停。
风从背后吹来,药耙上的草绳晃了晃,发出细微的嚓啦声。
像在催促他快些,再快些。
他走得更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