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瘦小的身体拖着笨重的药耙，像一根移动的柴火棍。他走过石桥，桥下河水浑浊，浮着菜叶和碎纸。风从背后吹来，药耙上的草绳晃了晃，发出细微的嚓啦声。
楚昭言脚步没停，右手悄悄摸了摸腰间药囊。里面迷药、麻散粉、笑痒散都还在，还有一小包疫痕粉刚撒进河里做了标记。他知道，自己正走在一条别人不想让他走的路上。
桥面青石板有些湿滑，是傍晚落过一阵小雨留下的潮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踩出一个个浅印，忽然觉得后颈一凉——不是风吹的，是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，像有根针悬在命门上，随时要扎下来。
他没抬头，也没加快脚步，反而停下，假装被药耙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一扑，顺势趴在地上，嘴里哎哟两声，一副笨小孩摔疼了的模样。
三个黑影从桥底水槽里翻上来，动作快得像猫。他们穿着深灰短打，脸上蒙着黑巾，只露眼睛。领头的那个朝同伴使个眼色，两人分左右逼近，另一个直扑地上蜷缩的小孩。
楚昭言抱着头，肩膀抖着，嘴里哼哼唧唧：“别打我……我不跑……我把东西给你们……”
那人冷笑一声，伸手去抓他后脖颈，想一把拎起来。就在手指触到衣领的瞬间，楚昭言耳朵里“嗡”地一声炸开，像是有人拿铁片刮锅底，刺得他脑仁发胀。眼前闪过一道红光，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撞进脑子里：**左三，腰牌外露。**
他猛地一激灵，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听懂了。
系统预警！
他借着被抓起的力道顺势一滚，整个人翻到桥栏边，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果然！左边那个刺客弯腰时，怀里掉出半块金属牌，一角卡在腰带缝里，上面刻着一头龇牙咧嘴的狼头，底下还有几个弯弯曲曲的北燕文字。
“我靠！”他差点脱口而出，硬生生憋住，改成哇哇大叫，“有鬼啊！铜牌会发光！”
那刺客脸色一变，急忙往怀里塞东西。可已经晚了。
楚昭言翻身站起，药耙横在胸前，装模作样地挥舞：“你们是北燕来的吧？偷我们大秦的药方是不是？”
三人互看一眼，领头的低喝：“闭嘴，抓活的！”
话音未落，两人已扑上来，一人拔刀，一人掏绳索。楚昭言往后连退三步，背靠桥栏，眼看躲无可躲，突然把药耙往地上一顿，整个人矮身钻进耙齿之间，像只泥鳅般滑出去。他左手一扬，一小撮粉末撒向持刀那人眼睛。
正是笑痒粉。
那人“啊”地一声捂脸后退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栽进河里。另一人见状，怒吼着冲来，楚昭言不慌不忙，右手从药耙夹层抽出一根短木棍——三寸长，两指粗，一头削尖，是他早几天偷偷让铁匠铺打的防身家伙。
他等对方靠近，突然出手，木棍精准戳中手腕内侧某个点。那人手一软，绳索落地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又被一脚踹中小腿，跪倒在地。
第三个刺客刚把腰牌塞好，见两个同伴转眼就废了两个，顿时急了，抽出短匕直取楚昭言咽喉。
楚昭言转身就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救命啊！杀人啦！北燕人杀进来了！”声音又尖又亮，惊得桥头几户人家探出脑袋。
可没人敢出来。
刺客紧追不舍，眼看就要追上，楚昭言突然停下，原地打了个转，药耙抡圆了横扫过去。“啪”地一声，正中对方膝盖。那人闷哼一声，踉跄几步，匕首差点脱手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“住手！”
一声厉喝如雷贯耳。
一匹黑马疾驰而来，马上之人身穿锦袍，头戴玉冠，眉目冷峻，正是三皇子萧明稷。他手中握着一根乌黑铁尺，袖口微鼓，显然藏着兵器。
刺客眼神一凛，知道碰上了硬茬，不再恋战，转身就想逃。可萧明稷哪容他走，马速未减，人在马上一跃而起，铁尺横空劈下，“当”地砸在匕首背上，震得刺客虎口崩裂，匕首飞出老远。
楚昭言趁机冲上去，一脚踩住掉落的腰牌，弯腰捡起，翻过来一看——正面是北燕军驿狼头图腾，背面刻着编号“戌七”，边缘有磨损痕迹，显然是常用之物。
“我靠！”他这次没忍住，低声骂了出来，“还真是北燕派来的。”
萧明稷落地站稳，铁尺一点地面，冷冷道：“三个北燕细作，敢在天子脚下行凶，胆子不小。”
两名还能动的刺客对视一眼，突然同时扑向楚昭言，显然是想劫人质突围。楚昭言早有防备，往后一跳，药耙往地上一插，整个人躲在耙后，嘴里嚷嚷：“别过来啊！我可是会放毒烟的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萧明稷已闪身上前，铁尺如电，接连点中两人肩井穴。两人身体一僵，动作迟缓，紧接着又被一脚踢中膝窝，双双跪地。
最后一个刺客还想挣扎，被萧明稷一个肘击砸中后颈，当场昏死过去。
楚昭言喘着气从药耙后探出头，拍了拍胸口：“殿下您再晚来一步，我就要表演假死术了。”
萧明稷收起铁尺，瞥他一眼：“你要是真死了，本王找谁要账去？”
楚昭言嘿嘿一笑，举起手中腰牌：“喏，证据在这儿。北燕军驿专用通行令，编号戌七，押运级别，能进皇城五里之内。”
萧明稷接过腰牌看了看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他们怎么知道你要来这儿？”
楚昭言低头摩挲药耙柄，指尖蹭过一道新划痕。他没说话，但心里已经转了几圈。
他是偷偷出宫的，路线也只有他自己和萧明稷知道。铁匠铺后墙的砖缝里藏了副本，但那是他亲手放的，没人看见。唯一的可能是——有人在他之前去过文书房，发现了账册被动过手脚，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头上。
而且，这三人不是普通细作。他们能避开巡城司夜哨，埋伏在石桥这种偏僻地段，说明对城南地形极熟。更关键的是，他们目标明确，就是要截住他这个人，而不是抢夺药耙或搜身找东西。
他们是冲着他来的。
也就是说，有人把他查账的事泄露给了北燕。
楚昭言抬头，看向萧明稷：“他们在盯这条路……怕是已经有人被收买了。”
萧明稷眼神一沉，把腰牌塞进袖中，望向远处市集灯火。那里炊烟袅袅，摊贩收摊，百姓归家，一片太平景象。可他知道，这平静底下，早已暗流涌动。
“那就顺着他们来路，揪出那个通风报信的。”他说。
楚昭言点点头，重新扛起药耙。药耙有点歪，他扶了扶，发现底部夹层松了一块板。他不动声色按回去，心里记下一笔：刚才打斗时，有人故意撞过这耙子，八成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他看了眼昏倒的刺客，又看了眼桥柱。萧明稷已经用随身绳索把三人捆得结结实实，挂在桥栏上，像三条晒干的鱼。
“待会儿会有巡城司的人来收尸。”萧明稷说。
“是活的，不是尸。”楚昭言纠正。
“对他们来说，差不多。”萧明稷翻身上马，缰绳一抖，“你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“码头。”楚昭言指了指城南方向，“三日后，有人接应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道：“一个人太危险。”
“我这不是有耙子嘛。”楚昭言拍拍药耙，“它能打人，还能刨地，关键时刻还能当拐杖。”
萧明稷没笑，只道：“若遇险情，立刻回传消息。我在东华门留了暗哨。”
楚昭言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萧明稷不再多说，调转马头，准备离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勒马回头：“那块腰牌，你记得清？”
“刻得跟烙饼花纹似的，忘不了。”楚昭言比划了一下，“狼头朝右，底下两排字，第一排弯钩多，第二排带点。”
萧明稷颔首：“好。你继续走，我会派人清理现场。”
楚昭言站在桥头，目送马蹄踏起尘土，渐渐消失在街角。风又起了，吹得药耙上的草绳哗啦作响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耙子，轻轻敲了敲地面。
三名刺客被绑在桥柱上，像三尊沉默的雕像。其中一人忽然抽搐了一下，嘴里溢出白沫，眼看就不活了。
楚昭言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掰开那人眼皮看了看，摇头：“服毒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：“这北燕还真是不死心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河面，浑水依旧，蓝纹隐约可见——那是他撒下的疫痕粉，在夜里泛着微光，像一条隐形的线，通向城南深处。
他转身迈步，药耙扛肩，脚步坚定。
桥头风大，吹乱了他头上歪扭的小髻。
他没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