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路在脚下裂开一道缝。林渊的鞋底踩过去,灰白色的浮尘扬起一点,又落下去。他没停,左脚先迈,前掌轻压,跟随后撤。一步,两步。教学楼入口就在二十米外。双开门塌了一扇,另一扇斜挂在门框上,边缘卷曲,像是被什么巨力撕扯过。
风从楼里吹出来。
带着味儿。
他闻到了。
不是腐叶,不是铁锈。是血。浓的,闷的,混着内脏破裂后的腥气。这味道钻进鼻腔,黏在喉咙口。他没皱眉,也没屏息。只是把作战服的领子往上拉了半寸,盖住口鼻。布料贴住皮肤,有点糙。他用牙齿咬住一角,固定住。
战术镜片自动切换成夜视模式。绿光扫过大厅内部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的砖块和钢筋。地面积着灰,但有些地方被蹭开了,露出深色痕迹。他蹲下身,指尖离地面三厘米悬着。没有风。空气静得像凝固的油。
他伸手,摸向左侧腰间的匕首柄。金属凉。握紧。拔出三公分。刀刃在镜片反射下泛出一道细线。他没再动。
眼睛盯着地面那道深色痕迹。
是血。干了,发黑,拖出一条长线,通向楼梯口。旁边有几块碎骨,白的,沾着暗红肉丝。一块头骨碎片卡在墙角,裂口整齐,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砸开的。
他收回匕首。
站起身时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他没在意。这种声音他听过太多次。每次属性点加在体质上,筋骨都会重新排列一次。现在他的骨头比以前密,肌肉纤维更紧。这不是病,是进化。
他往前走。贴着墙。左手扶住断裂的窗框。木头糟了,一碰就掉屑。他缩回手,掌心留下一道灰痕。没擦。继续走。
大厅中央有一张课桌。翻倒的。桌面裂成两半。桌腿断了一根。地上有抓痕,很深,五道并列,嵌进水泥。他蹲下来,用匕首尖拨了拨其中一道。碎屑落在指尖,粗粝。这种痕迹不是普通变异犬能留下的。爪力至少是常犬的三倍以上。
他抬头看天花板。
吊灯只剩一个铁架,电线垂下来,晃着。角落里挂着网,不是蜘蛛织的。太密,太规整。像是某种生物爬行时留下的分泌物。他眯眼看了两秒。没上去查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脚印。
刚才走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串清晰的鞋印。他皱眉。转身,从战术包外层取出粉笔。短的,白色。他在墙上画了个箭头,指向来路。下面写:17:48。字迹工整,不快不慢。这是习惯。每次进入未知区域,都要留下可追溯的标记。万一回不来,至少有人知道他走到哪一步。
粉笔放回去。包拉好。他继续往里走。
血迹越来越多。不再是零星几点,而是成片。墙上有喷溅状的红斑,高度在一米二左右。他伸手比了下。这个位置,正好是犬类扑击时前肢挥动的范围。旁边还有拖拽痕迹,一直延伸到西侧走廊。地板上的血泊已经发黏,踩上去会陷一点。他绕开,踩着靠墙的干燥地带。
一根断木横在地上。他停下。用匕首轻轻戳了下。木头底下压着一团毛。银灰色的,沾满血。他挑起来一点。毛很厚,根部还连着皮。这不是普通犬的皮毛。颜色、密度、毛囊结构——和公告屏上的模糊截图对得上。
精英犬王的毛。
他松开匕首。毛团落回原处。没带走。样本要等任务完成后再取。现在动任何东西都可能破坏现场痕迹。
他抬头看二楼。
楼梯在正前方。混凝土台阶,边缘破损。扶手断了,只剩半截铁管插在墙上。血迹顺着台阶往上走,每一级都有。越往上,血越多。第三级开始出现碎肉块。第五级有一只完整的前爪,指甲外翻,关节扭曲。第六级……他数到第九级时停住了。
第九级台阶上,有一道爪痕。
很深。五道沟,切入水泥。中间那道最长,直通台阶边缘。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五秒。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掌宽,指距,角度。和这道痕基本吻合。
不是更大,也不是更小。
就是它。
他没急着上楼。反而后退半步,靠向右侧墙壁。背贴着砖面。凉。潮气透过衣服渗进来。他闭眼两秒。耳朵动了动。
听。
除了自己的呼吸,没有别的声音。没有心跳加速,没有肌肉颤抖。一切都在控制中。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。
从战术包里取出记录仪。黑色方块,巴掌大。他把它夹在战术镜框上。红色指示灯亮起。按下录制键。麦克风收录到他的呼吸声,还有极轻微的滴水声——不知从哪来的。
他睁开眼。
视线扫过一楼大厅。残骸分布集中在楼梯口和西侧走廊交汇处。七具尸体残块,位置分散但有规律。头部损伤为主,颈部撕裂次之。没有人类武器造成的穿刺或切割伤。所有伤口边缘都呈撕裂状,像是被巨力直接扯开的。
同类相残?不像。这些残骸体型接近,但攻击方式单一,集中于致命部位。更像是被某个更强的存在快速清理掉的障碍。
掠食者。
而且就在附近。
他抬头看二楼西侧教室。
窗户黑洞洞的。玻璃全没了。窗帘烧过,只剩焦边挂在轨道上。风从那里吹进来,带出一股更浓的血腥味。他没用夜视镜放大。现在不需要。他知道目标在哪。
他低头看腕表。
时间:17:50。太阳彻底落下了。院子里完全黑了。楼内只剩下战术镜提供的绿光视野。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。左肩略高,为了平衡匕首重量。右腿枪套空着。他没配枪。子弹贵,补给难。一把好刀更实在。
他往前走。
踏上第一级台阶。鞋底接触水泥的瞬间,发出极轻的“沙”声。他停住。等了三秒。楼上没动静。第二级。还是那样。前掌落地,脚跟缓缓放下。第三级。血迹湿滑。他重心偏左,避开最深的那滩。
第四级。
第五级。
第六级。
前爪还在那里。他没看。继续往上。第七级。第八级。第九级。他踩过那道爪痕,脚步没变。第十级。台阶尽头是平台。三米宽,通向二楼走廊。左侧是洗手间,门关着。右侧是走廊,黑洞洞的,望不到头。正前方,是通往西侧教室的通道。
血迹也到这里为止。
没有再往上延伸。
他停下。站在平台中央。右手握紧匕首柄。左手扶住墙面。砖面粗糙,刮着手心。他没动。耳朵继续听。
滴水声还在。
来自走廊深处。
他没急着进去。反而从战术包里再次取出粉笔。在墙上画了个圈,里面写:17:52。标记已排查区域。避免回头时重复绕行。
做完这些,他才慢慢转头,看向走廊入口。
那里黑得更深。夜视镜的光线照进去,只能看到前三米的地。墙上有抓痕,比楼下更密集。天花板上吊着几根电缆,垂下来,像蛇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除了血味,还有一点别的。不是汗,不是尿骚。是腺体分泌物的味道。野兽在紧张或警觉时会释放的气味。很淡。但他闻到了。
说明它刚离开不久。
或者,根本没走远。
他把粉笔收好。包拉紧。匕首换到双手握持。刀尖朝前,离胸口三十厘米。这是最稳的距离。攻守兼备。
他迈出一步。
左脚先进入走廊。落地无声。右脚跟进。贴墙走。左手依旧扶着墙面,保持平衡。走廊两侧都是教室。门大多开着,黑洞洞的。他不看里面。只盯着前方五米内的地面和墙壁。
走了十步。
滴水声更清楚了。
来自右侧第三间教室。
他停下。从战术包侧袋摸出一支初级治疗剂。蓝管。密封的。他没打开。只是握在左手里。这是最后的保障。药没用过,但知道它在,手指碰一下就踏实。
他继续往前。
走廊地面有积水。浅的,盖不住鞋底。他绕开。前方右侧第三间教室门口,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。血迹新鲜,还没发黑。他蹲下身,用匕首尖蘸了一点。举到眼前。颜色偏鲜红。说明出血时间不超过四小时。
近六小时内发生战斗——推测成立。
他站起身。
教室门半掩着。木头门板裂了缝。里面黑得看不见底。滴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他没立刻进去。反而后退半步,靠向对面墙壁。
左手抬起,轻轻敲了下墙面。
咚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寂静的楼里传得很远。
里面没反应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这次用了点力。咚——。声音拖了半拍。像是有回音。
还是没动静。
他收回手。呼吸压得更低。肺部扩张得慢,像风箱一点点拉开。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。然后抬脚,慢慢靠近。
门缝有光吗?没有。
有风吗?没有。
只有那股味儿,越来越浓。
他伸手,握住门把手。铁的。锈了。一碰就掉渣。他缓缓下压。门轴发出“吱——”的一声。老旧金属摩擦的声音。在寂静里传得很远。
他停住力。等了三秒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他继续推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足够看清里面。
教室空了。课桌全被掀翻。讲台裂成两半。天花板漏水,水滴从裂缝里落下,砸在地面积水里。叮。叮。就是这个声音。
他松了口气。不是放松,是确认。
没人。
或者说,没有活物。
他推开门,侧身进去。匕首在前,身体贴墙。扫视四周。没有藏匿点。没有异动。水滴还在落。他抬头看天花板。裂缝不大,但持续渗水。下面是讲台碎片。水滴正好落在一块断角上,再弹到地上。
他走过去。蹲下身。用手电照向地面。
积水里有什么。
他伸手,捞出来一块。湿的,沉的。是晶核。拇指大,灰白色,表面有裂纹。不是完整晶核。是碎片。他捏在手里掂了下。能量微弱。B级以下异兽才会产这种品相。
他没收起来。扔了回去。落水声“啪”一声。太响。
他站起身。不再停留。
转身出门。走廊依旧黑。他回到平台。这次没停。直接走向通往西侧教室的通道。那是监控拍到的位置。误差不超过五米。
通道只有三米长。尽头是一扇门。铁的。学校实验室那种。门牌掉了。门缝底下,有一道暗红色的线。
是血。
还没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