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踩着河岸湿泥往前走，脚底打滑，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。他稳住身形，药耙往地上一顿，嘴里低声骂了句：“这破路比太医署的账本还难走。”河水泛着蓝光，那点疫痕粉还没散尽，顺着水流往下游飘，像条细长的蛇，在浑浊水面扭出一道清晰痕迹。
他眯眼顺着蓝纹看去，三步一停，五步一蹲，手指沾点泥在鼻尖抹了下，挡住岸边腐草味。风从东南来，带着码头陈年木头泡水后的馊气。他抽了抽鼻子，心里有数了——昨夜运货的车队没走官道，绕的是水边小径，怕巡城司查，却躲不过药粉引路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后，面前是间不起眼的库房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匾，写着“济安堂药材暂存处”七个字，漆都掉了两块，看着像“济□堂药□暂□”。门口两个汉子叉腰站着，穿的是粗布短打，可袖口露出一截青绸里子，那是内城商行管事才有的讲究料子。
楚昭言摸出腰间小刀，在掌心划了道口子，忍着疼把血抹在脸颊和衣领上，又抓了把烂泥糊在脸上，头发揉得跟鸡窝似的，拎起药耙就往门口走，边走边哼：“送药嘞！陈院判要的北参养元散，三包加急！”声音又哑又颤，活像个饿了三天的小学徒。
守门汉子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个伸手拦住：“站住！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李德全大人派的！”楚昭言缩着脖子，“说今儿酉时前必须送到，误了要打板子的！”说着还抖了抖肩膀，一副挨过打的模样。
那人皱眉：“李大人没通知我们。”
“那我回去呗。”楚昭言转身就走，慢悠悠拖着药耙，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墙角——那里贴着一张封条，火漆印是狼头图案，跟刺客腰牌上的图腾一模一样，连狼牙缺的那角都分毫不差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更怂了，回头怯生生问：“大哥……这药真不能放？我扛一路了，胳膊都快断了。”
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地挥手：“滚远点！再啰嗦打断你腿！”
楚昭言哎哟一声，连滚带爬跑了。跑出五十步，拐进一条窄巷，背靠土墙喘气，嘴角却咧开了。他拍了拍药耙底部夹层，确认那块松动的板还在，低声嘀咕：“狼头印、暗哨、拒收‘太医署’的药……你们演得挺像那么回事，可惜忘了换封条。”
他没回桥头，也没去找萧明稷，而是钻进一条臭水沟旁的破棚子，掏出随身带的炭笔，在废纸上画了路线图：从石桥到库房，沿途三个拐角，两处巡城司巡逻空档，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又撕下半张纸，写了个“戌七”，塞进药囊最里层。
天擦黑时，他出现在东华门外的茶摊，蹲在角落喝免费大碗茶。一个穿灰袍的暗哨路过，故意撞了他一下。楚昭言顺势跌倒，药耙压住对方鞋面，在他耳边飞快说：“城南济安堂后库，藏敌，通北燕，证据确凿，要兵二十，今夜动手，不报太医署。”
灰袍人顿了顿，点头走人。
楚昭言爬起来，拍拍屁股，继续喝茶。茶苦得像药渣，他却喝得香，心想：“等会儿要是能活着回来，得让孟璇玑给我煮碗甜汤圆。”
二更天，城南一片死寂。二十名官兵穿着软底靴，悄无声息围住库房。带队的是萧明稷亲信校尉，黑布蒙脸，只露眼睛。楚昭言躲在墙外柴堆后，手里攥着三根银针，针尖朝上，抵在掌心。
校尉打手势，四人翻墙入内，片刻后打出绿灯笼信号——无人察觉。
“上！”校尉低喝。
官兵破门而入，火把瞬间照亮库房。里面堆满麻袋，几个护院刚抄家伙，就被按倒在地。楚昭言紧跟着冲进去，目光直奔墙角一堆木箱——那里摆着几坛密封陶罐，封口用的正是狼头烙印的火漆。
他抢上前，撬开一坛，凑近一闻，眉头立皱。不是药材味，是霉味混着一股刺鼻腥气。他伸手抓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，对着火光一看——颗粒大小不均，颜色发乌，明显是掺了土灰的劣质品。
“这就是你们卖给御医院的‘北参养元散’？”他冷笑，顺手从药囊掏出一包正品对比，“人家好歹磨成细粉，你们连筛都不筛，当太医是瞎子？”
没人回答。角落里传来窸窣声，楚昭言转头，只见一个胖男人正往通风口钻，裤腿卡在木框上，撅着屁股挣扎。
“哎哟喂，这不是王掌柜嘛？”楚昭言乐了，“您这身板，比药碾子还沉，还想跑？”
王掌柜回头一看是他，脸都绿了：“小杂种！你怎敢带兵闯我库房！我可是有太医署备案文书的！”
“哦？”楚昭言慢悠悠掏出一块腰牌，晃了晃，“那你认不认识这个？戌七号，北燕军驿专用，昨儿还绑在刺客腰上呢。”
王掌柜瞳孔一缩，猛地抽出藏在靴里的短刀，反手割断绳索，扑向最近的官兵。另外几个护院也挣开束缚，抄起扁担铁棍乱打。
场面顿时乱作一团。
楚昭言不退反进，药耙往地上一插，整个人矮身窜出，像只泥鳅钻进人群。他盯准王掌柜后背，趁着对方挥刀劈人，一闪而上，右手三指并拢，银针疾出——“嗖”地一声扎进其右肩井穴，紧接着左脚一勾，踢中环跳穴。
王掌柜惨叫都没来得及，整条右臂瞬间瘫软，刀“哐当”落地，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在地上，抖得像筛糠。
“麻痹针法，学过吗？”楚昭言蹲在他耳边，笑嘻嘻地说，“专治不服。”
王掌柜咬牙切齿：“你……你不过八岁小儿，竟敢……”
“八岁怎么了？”楚昭言拍拍他脑袋，“我八岁就会扎针救人，你八十岁还在卖假药害人，惭不惭？”
官兵迅速控制全场，十一人全部上绑。校尉走来，抱拳：“东西已封存，账册搜出三本，还有密文通信若干。”
楚昭言点头，亲自打开一只暗格柜，里面整齐码着十几包药材，每包都贴着太医署印鉴标签。他随手拆开一包，指尖一捻，脸色变了。
“赤砂根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北燕禁运药材，毒性烈，混入补药可致慢性呕血，三个月内看不出病因。”
校尉变色：“你是说，他们想毒杀宫中贵人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楚昭言把药包扔进证物箱，“一边给御医院送假药省成本，一边偷偷掺毒药搞暗杀，一箭双雕，够黑。”
他指挥官兵将所有麻袋、陶罐、账册装车，十一人押上囚车。自己站在库房门前，最后扫了一眼这间藏污纳垢的屋子。火把照得墙面影子乱晃，像群鬼在跳舞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校尉说，“该交差了。”
囚车缓缓启动，轮子碾过泥地，发出咕噜声。楚昭言扛起药耙，发现底部夹层彻底松了，干脆拆下来，塞进一包赤砂根样本。他拍了拍耙子，像拍老伙计的肩。
暮色四合，皇城方向灯火渐明。他站在城南边界，望着囚车队伍朝刑部衙门驶去，手中紧握一只木匣，里面装着密信与账册副本。
“该去见陛下了。”他低声说，迈步跟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