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抱着药耙,站在奉旨台前,天刚蒙蒙亮。他脚上那双破布鞋沾着昨夜城南的泥,裤腿卷到小腿肚,露出一截黑不溜秋的脚踝。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匣,里头是密信和账册副本,昨晚一路没撒手,掌心都捂出了汗。
太监尖着嗓子喊:“宣——楚昭言上殿接旨——”
他往前蹭了两步,膝盖一弯,“咚”地跪下,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八百遍。其实没练过,就是摔多了。
“罪臣之子楚昭言听旨。”太监展开黄绸圣旨,字念得慢,生怕咬错一个音丢脑袋。
楚昭言低头,眼睛却没闲着。余光扫过台下,一群太医站成两排,个个穿青缎官袍,袖口绣银线,挺胸凸肚,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。最前头那个老头,灰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,正是御医院判陈悬壶。此刻正眯着眼看他,目光跟刀片似的,刮得他后脖颈发痒。
“查尔年虽幼,然洞察奸宄,破北燕内应,端掉伪药窝点,擒王掌柜等十一人,缴获禁运毒材赤砂根若干,功在社稷……特赐城南清溪坊宅院一座,地契即日交付,准其迁居,以彰忠勤。”
话音落,台下一片静。
连风都不敢吹。
楚昭言脑袋嗡了一下,不是激动,是憋笑憋的。
宅子?还真给了?
他咧开嘴,露出两排小奶牙,磕磕巴巴道:“小、小人不敢当!小人只是捡了点药渣,顺路报了个案,哪算什么功劳……陛下仁慈,饶我不死已是恩典,赐宅这等大事,还是赏给太医院的老先生们吧,他们头发都白了,该住大屋歇脚。”
他说得诚恳,眼泪都要挤出来了。
台下没人接话。
陈悬壶站在原地,手指头在袖子里掐着一块玉牌,捏得死紧。那玉牌是他二十年前从先帝那儿讨来的御赐信物,象征“医道正统”,如今倒好,一个八岁野种,连太医署的门都没进过,居然白得一座宅子?清溪坊那地方,达官贵人扎堆,一砖一瓦都比人命贵!
他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,极短,极冷,像冬日井口冒出的一缕白气。
可楚昭言听见了。
他不但听见了,还通过那声哼,读出了四个字:**你死定了**。
但他脸上依旧憨笑连连,双手高举过头顶,接过太监递来的地契红封,捧得比亲爹骨灰盒还稳。
“谢陛下隆恩!”他重重磕了个头,额头砸在地上,响亮得很,“小人一定好好住,不漏雨、不塌墙,将来修缮费也自己出!绝不给朝廷添麻烦!”
旁边太监差点呛住。
皇帝坐在高台上,原本只是例行嘉奖,见这小孩说话逗趣,反倒多看了两眼。年迈的脸皱了皱,竟破例开口:“起来吧。宅子是你应得的,不必推辞。”
“哎!”楚昭言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顺势把地契塞进药囊夹层,又紧了紧腰带,仿佛怕人抢走。
退下时,他故意踉跄了一下,药耙“哐”地杵地,惹得几个年轻太医想笑不敢笑。
等他走下奉旨台,台下的议论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八岁娃儿懂个屁!抄家都不够格,还赐宅?”
“清溪坊那地段,我熬了三十年才混个偏院,他一步登天?”
“野路子罢了,仗着皇子撑腰,迟早翻车!”
声音不大,但句句往他耳朵里钻。
楚昭言装作听不见,低着头数砖缝,一步一挪,走得比老牛还慢。心里却乐开了花:**这才刚开始呢,后面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们!**
他知道这些人恨他什么——不是恨他破案,是恨他掀了桌子。他们靠药材抽成、假药回扣过了多少年好日子?现在被他一锅端了,账本都送进了刑部,能不恨吗?
尤其是陈悬壶。
那老头表面不动声色,刚才捏玉牌的手指节都泛白了。这种人最可怕,不骂你,不打你,就站在那儿,用眼神给你刻墓碑。
楚昭言走出宫门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南门外停着一辆青篷马车,四匹枣红马拉着,车身上还刷了官漆,写着“钦赐”二字。车夫穿着衙役服,见他来了,赶紧下来扶。
“小爷,上车吧,新宅钥匙在座下匣子里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慢吞吞爬上车,药耙横放在腿上,像护崽的母鸡。屁股刚挨着软垫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陈悬壶带着两个徒弟,正从宫门走出来。
三人站定,距离马车十步远。
陈悬壶没说话,只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,估摸着埋多深合适。
然后,转身走了。
两个徒弟临走前还啐了一口,正好吐在楚昭言刚才跪过的石阶上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楚昭言掀开帘子,望着皇宫飞檐,金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,像在对他眨眼睛。
他盯着那片琉璃瓦,眼神有一瞬的锐利,快得如同刀出鞘。
随即缩回脑袋,嘟囔了一句:“宅子大了,得找人打扫……还得买把新锁,防贼。”
车行至半道,前方忽有马蹄声逼近。
两匹高头大马横插过来,挡在车前,马上坐着两个锦衣少年,眉眼倨傲,腰间挂着太医院学徒的铜牌。
“哎哟,这不是新晋‘楚大人’嘛?”左边那人冷笑,“坐得起官车,住得起豪宅,不知能不能请我们喝碗茶?”
车夫吓得勒住缰绳,结巴道:“二、二位少爷,这是钦赐马车,冲撞不得啊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右边那人扬鞭指向楚昭言,“一个弃徒之子,也配称‘大人’?滚下来答话!”
楚昭言趴在车窗边,眨巴着眼睛,一脸懵懂:“哥哥们是找我吗?我叫楚昭言,昨天刚抓完坏人,累死了,你们要喝茶的话,前头有茶摊,五文一碗,加糖另算。”
两人愣住。
本以为他会怒,会争,会求饶。
结果这小子笑得像个傻子,话还一套一套的。
“你……”左边那人还想骂,突然瞥见楚昭言腰间药囊鼓鼓囊囊,隐约露出半截银针寒光,心头莫名一跳。
这时,远处传来铁靴踏地声。
一队禁军校尉疾步而来,领头那人远远抱拳:“奉三皇子令,护送楚公子赴宅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”
两位太医子弟脸色一变,慌忙调转马头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楚昭言放下帘子,拍拍药囊,低声嘀咕:“萧明稷还挺上心,不过……你的人来得太巧了,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?”
他没再掀帘,靠在车厢角落,闭目养神。
马车穿过朱雀大街,拐入西市口,人流渐稀。
清溪坊到了。
巷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清溪雅居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门前两尊石狮,一雄一雌,雄狮脚下踩球,雌狮怀里抱崽,雕得栩栩如生。
马车停稳。
楚昭言跳下车,药耙往肩上一扛,抬头望着眼前这座三进院落: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,大门漆红,铜环锃亮。门楣上挂着块空匾,等着他题名。
真给他了。
他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落叶铺地,井台边长着青苔。厢房门窗紧闭,像是多年无人居住。但他知道,这宅子干净——昨晚派暗哨来查过,没机关,没毒粉,连老鼠洞都掏干净了。
他跨过门槛,一脚踩进院子。
阳光从屋檐斜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,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站在院中,环顾四周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小奶牙:“挺好,够大,能藏人,也能打架。”
说着,从药囊掏出一张薄纸,展开一看,是张房屋结构图——孟璇玑昨夜连夜画的,标注了每处梁柱承重、地基松软区域,甚至写了“东墙第三块砖可撬动,通地下暗道”。
他收起图纸,又摸出地契,在手心拍了拍,喃喃道:“宅子到手,戏才开场。”
远处,皇城之上,晨雾散尽。
一只乌鸦掠过宫阙,翅膀剪开蓝天。
楚昭言转身,关上大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,将整个旧世界关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