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米。
十米。
五米。
陈默的身体像一块被风削薄的铁板,直挺挺砸向青云广场的水泥地。运动服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,“中华有灵”四个字在夜色里几乎要烧起来。他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裂开了,血顺着颧骨往下淌,但他没闭眼,反而瞪得更大——地面那些亮起的光点,正以他为中心,一圈圈扩散,像一张无形的大手从地下伸出来。
就在脚尖触地前半秒,空气变了。
不是缓冲,不是软垫,也不是什么神仙法术。是**人**。
千万双正在抬手、转体、呼气、压掌的手,把灵气搅成了同频的浪。这股浪从城市经络里涌出,在他落地的位置汇成一道看不见的托举层。他的鞋底碰上地面时,砖石“嗡”地一震,蛛网般的裂纹迅速爬开,但没有崩飞,没有扬尘,只有一圈淡蓝色的波纹从他双脚向外荡出去,像是大地打了个嗝。
然后,全世界的风停了。
头顶乱窜的灰白虚影——那个自称要清除人类文明节点的玩意儿——突然扭曲,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,噼啪闪了几下,发出一声尖利到破音的怒吼:“这不可能!!”
声音炸完,虚影直接碎成雪花点,连个残影都没留。
紧跟着,警报器不叫了。
路灯不再忽明忽暗。
连远处消防车的鸣笛都卡在半空中,戛然而止。
天地间安静得离谱。
只有广播还在播。
“……呼气——下压——贯山河!左转腰似拨云雾!右蹬腿若劈雷火!动起来!动起来!!”
普通话、四川话、粤语、东北话、闽南语……几十种方言口令还在循环,像一群不肯下线的主播,硬生生把全球人类焊死在动作姿势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,脚没挪,手还保持着最后一式“右蹬腿若劈雷火”的架势,膝盖微屈,右脚虚点,活像个广场舞领队摆拍失败的瞬间。他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,想咽口唾沫,结果只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。
但他笑了。
一开始是嘴角抽了一下,接着咧开,再接着整个人抖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,最后干脆仰头大笑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:
“哈哈哈……看到了吗?这就是……人民的力量!”
话一出口,胸口那块憋了二十多小时的巨石终于炸开。他张着嘴,笑声混着喘息往外冒,眼泪都飙出来了。不是感动,不是激动,纯粹是**活着**的爽。
而这声笑,没闷在他嗓子里。
他胸前那件印着“中华有灵”的旧运动服,突然亮了。不是反光,是真亮,四个字像被通了电,白光一闪,紧接着,整座城市的光网仿佛被激活了最后一环,所有亮着的灯、屏幕、路灯、阳台小夜灯,齐刷刷调了个频率。
他的声音顺着这根由亿万人动作织成的“灵气网”,被放大了,不是传遍全国,是**穿透了所有终端**。
某个正在做“抬手压掌”动作的日本上班族耳机里突然插进一句沙哑的中文: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人民的力量!”
非洲村落里,围着篝火跳“求雨操”的老人们耳朵一动,听懂了,虽然不懂词,但听懂了那股劲儿,当场跪地叩首。
国际空间站里,宇航员飘着做动作,耳机一震,差点把手柄甩出去:“啥?谁在说话?!”
弹幕式通报在未关闭的应急频道里疯刷:
【→ 北极科考站:全员完成三轮动作,极光稳定!】
【→ 南太平洋岛国:海啸预警解除,渔民开始跳舞!】
【→ 某精神病院:躁狂患者集体抬手,护士惊呆:他们动作居然标准!】
【→ 全球同步率峰值锁定:93.7%!持续维持中!】
陈默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,自己还站着,脚底没碎,脑子没炸,世界没灭。
他缓缓放下右腿,双手垂下,抬头看天。
云散了。
刚才还翻滚如墨汁的夜空,现在干干净净,星星一颗颗冒出来,月亮清亮亮地挂着,照得广场像铺了层银粉。他右眉骨的血还在流,流到下巴,滴在运动服上,晕开一小片红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看了看手上的血,又看了看四周。
安静了几秒后,第一声喊从楼上炸出来。
“活了!!我们他妈活下来了!!”
紧接着,窗户哗啦啦全推开。
有人挥毛巾,有人甩拖鞋,有个大爷直接抱着孙子爬上防盗网,爷孙俩对着天空比耶。
街对面楼顶,一群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聚那儿了,此刻齐刷刷抬起右手,做出“抬手如捧月”的姿势,大吼:“陈老师!再来一遍!!”
街头大屏自动切回直播画面,显示东京涩谷十字路口,红灯刚变绿,所有人没过马路,而是原地开始做“转体压掌”;巴黎卢浮宫外,游客们手拉手围成圈,跟着广播扭起了“呼吸节奏操”;纽约时代广场,中文口令动画还没关,底下一群老外边跳边录视频,配文:“This is how we survive, baby!!”
而就在这片沸腾中,一个声音透过尚未关闭的指挥系统,冷不丁插了进来,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:
“自救率73%……这他妈是奇迹!”
声音顿了顿,像是操作员自己都不敢信,又重复了一遍:“重复确认!全球范围内,未接受专业修行训练的普通人,通过广播操实现灵气归序、避免爆体的自救成功率——73%!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,靠集体动作稳住灵脉暴乱!”
话音落下,全球的欢呼声像是被按了加速键,轰地一下炸穿天际。
陈默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听见了欢呼,看见了灯光,也听见了那句“73%”。但他没再说话,也没再笑。他只是慢慢抬起手,擦掉另一侧脸颊上混着汗和血的污迹,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砖石裂纹还在,像一张展开的蜘蛛网,中心是他双脚站立的位置。他动了动右脚,踩了踩地面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远处,有手机镜头对准了他。
近处,有孩子扒着窗台,学他刚才的动作。
天上,星星越发明亮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里火辣辣地疼,但他还是把胸膛挺了起来,双臂微微张开,保持着那个“全民吐纳基础版”最后一式的收尾姿势——不为拍照,不为传播,就像三年来每天早操结束时那样,自然得像呼吸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他身后的广播还在播:
“……吸气抬手如捧月,呼气下压贯山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