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烬的手指还残留在门把手上，姜燃的呼吸贴着他后背两寸远。两人站在偏厅拐角，谁都没再往前一步。刚才那声咳嗽像根针，扎破了所有急着拿东西的念头。
“走。”霍烬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比窗帘后的影子还轻，“琴房。”
姜燃没问为什么是琴房。她只知道这地方三年前被一场漏雨泡塌了半边屋顶，之后就没再修过。监控断了，人也不来，是个藏尸都嫌臭得慢的废点。
他们穿过西侧回廊，脚步踩在地毯接缝上，像两个偷电表的惯犯。琴房门虚掩着，木头被潮气顶得翘边，推一下吱呀一声，能把隔壁守夜的猫吓出毛。
霍烬先进去，反手关灯。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，照出一架蒙灰的三角钢琴，琴盖裂了道缝，活像被打歪的下巴。
他走到墙角，掀开一块发霉的地毯，露出地板上一道金属拉环。姜燃蹲下，手指勾住一拽——咔哒。一块活动板应声翻开，底下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，黑得像刚吞了墨汁。
“你家祖传密道？”她低笑，“还挺会藏。”
“小时候躲我妈用的。”霍烬打开手机照明，光束扫过通道内壁，“她总说我弹琴难听，一听就想杀人。”
姜燃咧嘴：“现在也难听？”
“没听过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你要是敢笑，我就把你锁在这儿听一整晚《梦中的婚礼》。”
她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，跟着钻了进去。
爬了大概二十米，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。霍烬掏出一把黄铜钥匙，插进锁孔转了三圈——这年头连门锁都玩复古密码学。
门开后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客房。窗帘拉死，家具罩着白布，床头柜上摆了个老式闹钟，秒针停在11:47，像是特意为今晚定格的时间。
“安全屋。”霍烬顺手开了盏台灯，光线昏黄，“没人知道这间房还通着外头。”
姜燃反锁上门，从工具包夹层抽出一支微型手电。她没急着说话，而是盯着掌心——刚才在书房，她指尖蹭到了暗格边缘，留下一道浅灰印。
她用拇指抹了抹，凑近光下一瞧：不是灰尘，是防氧化涂层的残留物。
“盒子呢？”霍烬问。
姜燃从内衣暗袋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盒，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，像是某种编号，但已经被磨花了大半。
“趁他们咳嗽的时候顺的。”她咧嘴一笑，“动作快点，说不定还能赶上吃宵夜。”
霍烬没接梗。他盯着那个小盒子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姜燃拧开旋盖，内部衬着软棉，中央静静躺着一颗玻璃弹珠。通体湛蓝，中间有圈螺旋纹路，像凝固的漩涡。表面覆着一层透明膜，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。
她手指忽然僵住。
记忆像被这颗弹珠撞了一下，哗啦一声翻出来——七岁那年，火场逃生路上，她从裤兜摸出唯一值钱的东西，塞进一个小男孩手里。
“拿着，能带来好运。”
当时那孩子满脸烟灰，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，左肩衣服烧烂了一角，露出红肿的皮肉。
她低头看向霍烬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缓缓卷起左侧西装袖口，再撩起衬衫，露出左肩。一道陈年疤痕横在那里，弯折的形状，和她记忆中那个烧破的衣角完美重合。
空气静了几秒。
姜燃忽然笑出声，声音有点抖：“你留着它？就因为我随口一句‘能带来好运’？”
霍烬点头，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不记得你是谁，但我一直觉得……丢掉它，就会再也找不到你。”
他从内袋掏出另一颗弹珠，放在桌上。颜色相近，但更旧，边缘有道裂痕。
“这是我妈给我的。她说是我火灾那天捡到的，我一直当宝贝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原来是你给的那颗，早就被她收走了。”
姜燃没说话。她拿起盒中那颗，轻轻放进霍烬摊开的掌心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，严严实实地盖住。
“那你现在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窗外月光挪了个角度，正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。弹珠在光下转了个面，折射出一小片彩虹，晃在霍烬睫毛上，像落了粒星星。
他没动，也没抬头。只是那只没被握住的手，悄悄攥紧了西装下摆。
姜燃抽回手，从工具包里摸出一颗草莓味棒棒糖，咔地掰开包装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炸开，她眯起眼：“早知道你这么念旧，我该多塞你几颗。”
霍烬终于抬眼，看着她嘴角翘起的弧度，也慢慢扯了下嘴角：“下次别跑就行。”
“跑？”她嗤笑，“我那是战略性转移！再说了，你又没给我发工资，凭什么让我乖乖待着？”
“工资可以补。”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支票，随手搁桌上，“五百万，够不够买你一个月不逃跑？”
她瞥了一眼金额，哼笑：“五百万？打发叫花子呢？我一拳能打穿墙，你说值多少？”
“那你开价。”他靠在窗框上，镜片反着冷光，“只要不说天上的月亮，我都给你摘。”
姜燃咬碎糖棍，吐出一句：“我要你以后不准再一个人冲进火场。”
话出口才发觉太软，赶紧补一句：“不然谁给我报销医疗费？”
霍烬没笑。他走近一步，伸手抚过她右眼角那颗泪痣，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玻璃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我跑不动了，你就背着我逃。”
她愣住，随即翻白眼：“你多重啊，背你我还不得闪腰？”
“一百八十二斤。”他认真报数，“体检刚称的。”
“神经病。”她转身坐上床沿，床垫陷下去一块，扬起一阵灰，“话说回来，你干嘛非要把结婚证弄得跟真的似的？民政局都能查？”
“因为就是真的。”他站到窗边，背对着月光，“三天前领的。你说要不要补办酒席，我让酒店把菜单先拟了。”
姜燃张了张嘴，最后只吐出俩字：“离谱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灰尘在光柱里浮游，像一群微型萤火虫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颗弹珠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原来有些事是真的会有回音。
她不是孤身一人从火里爬出来的。
有人一直攥着她给的一颗破玻璃球，等了十二年。
她把弹珠攥进掌心，硌得生疼，却舍不得松开。
霍烬站在窗边，将两颗弹珠并排放在手心。旧的那颗有裂痕，新的这颗完好无损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低声说：“谢谢你当年没把我扔下。”
姜燃没抬头，只踢掉一只靴子，甩到地毯上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她嘟囔，“要谢就请我吃火锅，加双份肥牛。”
他轻笑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月光移到了床脚，照见她没脱的另一只马丁靴，鞋带松着，像两条等待系上的命运。
她抬起脚，准备脱鞋。
靴底与地面分离的瞬间，粘着的一小片黑色纤维掉落下来，悄无声息地飘向地毯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