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二十分,研究所外的风还没停。沈昭仍坐在那张破塑料椅上,手里的石子一直没松开。她盯着手机屏幕,倒五芒星的线条在强光下显得更清晰了。对讲机又响了一次,技术科的人已经进了地下室,脚步声顺着通风管道传出来,沉闷而规律。
她正准备起身进去查看进展,眼角忽然扫到东侧断墙缺口处多了个人影。
是个年轻女孩,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,T恤上印着“量子纠缠”四个字。她赤脚踩在碎石地上,走得不快,也没绕开警戒线,像是根本看不见那根黄带子。走到离沈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,递过来。
沈昭没接。
女孩也不急,把纸团放在椅子扶手上,说:“三小时后,东边那片云会下雨,你最好别走主路。”
沈昭抬眼看了她一眼。女孩脸很瘦,头发乱糟糟扎成一束,眼神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,但不是笑,倒像在确认某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沈昭问。
“铁门左边第三块砖松了,我钻进来的。”女孩答得干脆,“你不用查监控,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有个流浪汉翻进去过,保安去追他,摄像头黑了两分钟。”
沈昭没动表情。她确实没看到有人翻墙,也没听见动静。但她记得调度员说过,这片区域的监控上周刚修好,理论上不该有盲区。
她低头看向扶手上的纸团。没拆,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,能感觉到里面裹着硬物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你刚才没拿到的东西。”女孩声音平平的,“铜币缺了那一角,但它本来就不完整。”
沈昭眉心一跳。她没提过铜币残缺的事,现场也只有她一个人仔细看过那枚被踩扁的铜币。
她终于伸手拿起纸团,放进证物袋,顺手打开手机拍照存档。动作熟练,像处理任何一条普通线索。拍完抬头,却发现女孩正盯着她右耳下方的位置——正是那道淡粉色疤痕的末端。
“你总是摸这里,”女孩说,“每次想到‘他’的时候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穿西装的人。”女孩顿了顿,“你说不出他的名字,是因为记忆被压住了。但你能改变时间,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。”
沈昭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。头痛突然重了些,不是刺痛,而是钝压感,从后脑往上顶。她没揉太阳穴,也没去掏药,只是把钢笔拿出来,用尾端抵住膝盖,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满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家住哪儿?”
“没有家。”小满抬起手,指向天空东侧,“你看那片云,边缘发灰,移动慢,底下有暗流。它不会飘走,也不会散,三小时后会在桥西匝道那儿开始落雨。你现在要是开车回去,正好撞上。”
沈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天色灰白,云层厚薄不均,东边确实有一团比别的地方更沉。她不懂气象,但从办案经验来看,这种局部积聚往往预示气流异常。
她收回视线,发现小满已经在往回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开口。
小满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沈昭扬了扬手中的证物袋。
“因为你还没看见全部。”小满说,“但你快了。你会在一个没有灯的房间里,听见一句话,然后就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我不是一直在查案子吗?”
“这不是案子。”小满终于转过身,“这是你漏掉的那部分人生。你妈妈摔下去那天,窗台上有个东西在反光,你一直以为是玻璃碎片,其实不是。”
沈昭呼吸微滞。
“是什么?”
“一个盒子。”小满说,“很小,银色的,上面有编号。你后来找过三次,都没找到。但它就在你眼皮底下。”
她说完,转身继续走,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走到断墙缺口时,忽然又停下。
“别信穿白大褂的人。”她说,“他们改过你的记录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进去,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。
沈昭没追。
她坐着没动,左手依旧握着那颗石子,右手紧紧捏着装纸团的证物袋。头痛越来越明显,像有股热流在颅内缓慢循环。她把钢笔尾端抵得更深了些,一下一下敲着膝盖,节奏稳定。
对讲机又响了,技术科的人说法医到了,准备运尸。她应了一声,声音正常,没透露半点异样。
但她没站起来。
她望着小满消失的方向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句话。“你能改变时间”“你漏掉的人生”“别信穿白大褂的人”。每一句都像一根针,轻轻扎进她习惯用逻辑封死的区域。
她低头看向证物袋。纸团还没打开。她知道应该先送检,按流程登记,但她现在不想交给任何人。
她用拇指慢慢搓了搓纸团的边缘,感觉出里面除了硬物,还有一小段细线状的东西,像是缝进去的。
远处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,是技术科的车要出来了。她终于动了动,把证物袋塞进风衣内袋,靠近心脏的位置。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塑料椅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她走向自己的警车,脚步平稳。路过铁门时,目光扫过左侧第三块砖——果然松动了,边缘还有新鲜刮痕。
她没做标记,也没喊人来修。
上了车,发动引擎,导航设回市局。车子缓缓驶出铁门,后视镜里,废弃研究所渐渐变小,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。
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伸进内袋,指尖再次触到那个纸团。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块不该存在的拼图。
天空东侧的云,依旧没有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