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市局走廊,沈昭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指尖还贴着那个纸团的轮廓。她刚从警车上下来,一路没说话,也没看导航,车子却自动拐进了单位后门。头痛没走,像一根铁丝缠在太阳穴上,一跳一跳地拧。
她走进办公楼时碰见技术科的小张,对方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?”她问。
“没……就是方医生那边打电话来,说你昨天现场回来没按时交心理评估表,系统已经自动派单了。”小张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,“让你今天必须去一趟。”
沈昭没应声。她知道那张表,每个出外勤超过八小时的警员都得填,但她昨晚回局里就直接去了档案室,把小满给的纸团锁进了抽屉最底层。头痛压得她不想动笔,更不想对着电脑点那些“是否感到焦虑”“是否有睡眠障碍”的选项。
现在看来,躲不掉了。
心理咨询室在三楼东侧,门牌干净,白底黑字写着“心理干预室”。她敲了两下,听见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,接着是脚步。
门开了。方医生站在门口,四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自然地上扬着,像是习惯了这种温和的状态。
“来了?”她说,“我还以为你要再拖两天。”
“忙。”沈昭往里走,目光扫过房间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咨询椅,角落有台心率监测仪,墙上挂着一幅“心如明镜台”的书法。桌上摆着一本黑色硬皮本子,封面空白。
“坐吧。”方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先做基础测试,十五分钟,完了再说别的。”
沈昭坐下,袖口蹭到椅子扶手,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。方医生把电极片贴在她太阳穴和手腕上,动作熟练,一句话不多说。机器启动后屏幕亮起,绿色波形开始跳动。
“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方医生边看数据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头痛呢?”
“老毛病。”
“频率比上周高了。”方医生看着屏幕,“连续三天脑波异常,尤其是右侧额叶区域。你不该硬撑。”
沈昭没答。她确实没睡好,昨夜躺下后脑子里全是小满说的话。“别信穿白大褂的人。”这话像根刺,扎得她翻来覆去。她甚至梦见自己站在一间白色病房外,门缝里透出光,有人在打针。
“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单独办案。”方医生收回视线,“我建议暂时调离一线,至少等情绪稳定。”
“我不需要休息。”沈昭声音不高,但清楚。
方医生没争辩,只是轻轻点头:“那就换个方式。催眠放松,能帮你缓解症状。你之前做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不复杂,就是闭眼,听我说话,让身体一点点放松。过程中如果看到什么画面,不用怕,说出来就行。”
沈昭看了她一眼。方医生的表情没变,还是那种平稳的、带着点关切的样子。但她注意到,对方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浅痕,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子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试试。”
方医生关掉主灯,只留一盏台灯。她坐在侧面,声音放低:“你现在很安全,呼吸慢慢来,吸气——停两秒——呼气。肩膀沉下去,手臂放松,手指自然垂落……”
沈昭闭上眼。一开始什么都没有,只有声音在耳边缓缓流动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缓,心跳也慢了下来。头痛真的在退,像潮水往下撤。
“你现在在一个安静的地方,四周很暖,没有人打扰你。你可以回想最近让你紧张的事,也可以什么都不想。我会数到五,每数一个数字,你就更深一层……一,眼皮越来越重;二,脖子松了;三,胸口不再发紧……”
她的意识开始漂。眼前不再是黑的,而是泛着微弱的白光。她感觉自己站在一条长廊里,两边是门,门缝透出光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走,但脚底有触感,像是踩在消毒水擦过的地砖上。
突然,左边一扇门开了。
她看见一间病房。床是铁架的,被子雪白。一个女人躺在上面,脸朝窗,手腕处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——她认得,那是她母亲。
门口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。药液是淡黄色的,标签上印着几个字:“氯氮平复合剂”。他走到床边,俯身,动作轻,像在照顾熟睡的人。
母亲动了一下,眼睛睁开一条缝,嘴唇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。但男人已经将针头推进静脉。她的眼神一点点涣散,最后闭上了。
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沈昭猛地睁眼,一身冷汗。她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,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,指节发白。房间里灯光依旧柔和,方医生正看着她,手里拿着笔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方医生问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的脑波刚才剧烈波动,持续了十七秒。”方医生翻开那本空白记录本,在上面划了一道斜线,不深,但清晰,“通常这种情况,说明潜意识里有强烈记忆被激活。你不用压抑,可以说出来。”
沈昭没看她,低头摸了摸右耳下的疤痕。那里有点发热。她想起小满的话——“别信穿白大褂的人”。
她站起身,动作稳:“我好了。头痛没了。”
“真的?”方医生合上本子。
“嗯。谢谢。”她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,“你们这屋子是不是装了新空调?刚才我闻到一股消毒水味。”
方医生坐在原位,没动:“没有啊,上周才检查过通风系统。”
沈昭点点头,开门出去。
走廊光线明亮,她沿着墙走,脚步没停。经过洗手间时拐进去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了两下脸。抬头看镜子,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清醒。她从内袋掏出钢笔,握在手里,尾端抵住掌心,轻轻敲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出来,径直往自己办公室去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尽头。心理咨询室的门关着,门牌在光线下反着白。
她推门进去,打开抽屉,把证物袋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纸团还在,没拆。她没急着动它,而是拉开另一个抽屉,取出一份旧档案——母亲去世前半年的精神卫生中心就诊记录。封面上的名字是“方静”,医生签名栏空着,但有个模糊的印章痕迹。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钢笔尾端。
几分钟后,她合上档案,放进公文包。起身时顺手抓了颗薄荷糖塞进嘴里,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。
她走出办公室,锁门,沿着楼梯下行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下接一下。
外面天色晴朗,风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她穿过院子,走向警车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是讲座通知:燕城大学法学院今日下午两点举行司法改革主题演讲,主讲人顾维钧。
她停下,掏出手机看了两秒,把通知关掉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步伐没变。